回了自己院里之后，袁朝就时不时坐在太阳底下，会低低笑两声，一整天都笑眯眯的，眉眼弯下来就没有再平直过。
看得云彩有点云里雾里的，看他坐在一旁嗤笑出声，就默默往他相反的方向，挪远两步，站在远处盯着他笑得春风得意的模样。
“拐咯……憨球了？”
“咋个吃个饭回来人就哈戳戳嘞？我没给他吃不能吃嘞啊……”
小赤从手腕上转到脖颈上用蛇头蹭了蹭云彩的脸颊，似乎是感受到云彩此刻站在这里不动太久了，有点担心她。
袁朝抬起眸看了看，看到云彩望着自己，眼里满是困惑不解的模样。
“小丫头，过来坐。”
云彩看向他的方向时，袁朝正朝着自己招手示意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其实有点犹豫，怕他又突然抽风冷不丁笑起来，感觉自己会炸毛，那弄不好小赤可会直接下口咬他。
袁朝看她脚步要挪不挪的，猜透了她的心思，知道自己回了院子以后有些异样，只好温和了嘴角，没笑得那样肆意。
缓缓往前滚着车轱辘到云彩身边，让她坐在一侧的凳子上。
“你知不知道今天堂上说话的是什么人？”
云彩摇了摇头，小赤也回了手腕上，钻进宽大的袖子里看不见了。
“那是我们袁氏氏族的族老，是我父亲的爷爷，我的太公。”
袁朝伸手把云彩有些乱了的碎发理了理，一边说一边梳理着发髻跟发饰缠绕在一起的地方，动作又轻又柔，即便是打结之处，三两下也就疏解开了。
“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袁氏在我这一辈之前的孩子，上学堂前都是太公先教育读书的。他守着氏族的规矩，他常说礼立，才能家立，家立，天下才能立，一个家里不守规矩不成方圆，家家都如此，国家也就乱了。”
“袁氏的祠堂上，有一根很大很粗壮的木头，那是袁家的家法。袁氏不听话的孩子，都会被请家法，现在在祠堂上的，已经是不知道断了第几根的家法了。”
云彩歪了歪头，有些听得懂，有些礼法的内容听不明白，只知道那个太公是袁朝家里的头头，感觉跟寨子里的族老差不多。
“那你为啥子怕他？”
想到今早袁朝一路领着自己去堂屋的时候，他隔着衣料牵住自己手腕的手，一直都在止不住的轻颤。
那不是身上气乱跑，或者经脉堵塞导致的事，是他自己在怕。
袁朝垂了垂眸，云彩的发髻也已经整理好，放下手握回身前。
“我是袁氏的长公子，族中的一切需以我为榜样，我像这颗古树一样，需要挺立笔直，不能有半分的歪曲，不然就会带歪族中的子弟，生出事端来。”
他微微举起一只手的手心，上面还有不易察觉，但是深刻进皮肉里疤痕。
“我要当榜样给弟弟妹妹们看，要学礼法，学书法，学礼制，学经学。”
似乎是回忆起很久远的过去，袁朝的视线看向近处那颗连树皮都苍老斑驳的大树。
“小时候学琴，太公检查不满意时，会罚我同一个音律弹上几百回，为了让我长记性。有一次被罚得狠了，手指全都弹破流血，血顺着琴弦滴在琴上，太公也没让我停下。”
云彩不解的歪了歪头，心想着早上的那个老阿公，看上去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爱故意板着脸。
“我觉得他……没你说那么凶嘛？”
余音未落，袁朝胸口共鸣发出清脆柔和的几声笑声。
“是啊，这样一个连孩子也不会随意放肆，规矩严苛得咫尺之差都不允许的人。”
“你今早又是打翻他的茶碗，又是当众揭开他的衣袖不顾男女有别。换做以前，不光可能要请家法，甚至堂里看见这一幕的小厮，可能都要被毒哑嘴巴，发卖出去。”
袁朝微微用余光看了看云彩，掩不住的笑意蔓延自唇角。
“这么严厉的一个人，今日见了你，却温成了哑炮，我本以为今日少不了一顿家法伺候的。”
云彩不解的抬眸，他坐在木轮椅之上，于是微微仰起头看他。
“我又没得惹他，我是在帮他嘛。”
“那个茶，跟他现在虚火往外头泄嘞灵脉相冲，要是喝下去，手上就不止是那么肿咯。今天就会痛，明天就会起水泡，然后开始烂。”
袁朝看她认真解释，黝黑乌青的眼眸只有一片纯真，说的话跟做的事无二，便忍不住抬起手放在她头顶揉了揉。
“是……你帮了我的太公，多谢你。顶着旁人误会的可能，也拦下了他喝那杯茶。”
云彩眯起眼，圆翘的鼻尖顶着一块阳光，像玉石掺了一些金粉，为她点了鼻翘的一抹亮。
也许是没有学过山下女子守的礼法，走路的步态总是欢愉又轻盈，开心与否也写在脸上。
“你家里头有点怪……”
本来袁朝还沉在这个暖意融融，难得轻松的闲暇时刻，突然迎上云彩这么一句话，让他不禁把目光沉了下来，盯了四周一圈。
“小丫头，可能隔墙有耳，你且小声些说与我听便是。”
袁朝低下了头，示意云彩收声凑近些说话。
云彩没听懂什么叫隔墙有耳，只是看他突然放低了声音，警惕看了四周一圈，意识到自己也要小声说话。
索性，云彩就把小赤放了下去，小赤很快就从内墙滑出了外墙，看不到蛇的影子了。
“怎么把它放了？”
袁朝有些不理解，那条小蛇一直跟着云彩他是知道的，原本有些不能接受，可是看它跟云彩跟亲近，也就逐渐知道，这条小蛇很通人性的事了。
云彩嘴角扬了扬，眼眸亮晶晶看着袁朝，没说什么只是得意的挑了挑眉。
没有多久便听见外头突然有人大叫一声。
“哪里来的蛇啊？！”
然后就是一阵奔天抢地的逃跑声。
小赤才不知道从哪里钻回了院子里，很快又回了云彩的手腕上，藏进了大袖之间。
“公……长公子……您院……院子里进蛇了。”
那人从院墙外头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了院里，脸上还有些白，显然刚才被吓得不轻。
袁朝早在听见墙外有人惨叫的时候，就已经又坐直了身体，面上变回一贯沉稳镇静的模样，拿了旁边的茶碗端起来。
没看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小厮，也没有被他说的话吓到，只是轻轻碰了碰茶杯，漫不经心的轻饮一口茶。
“我的院里进了蛇？我可没看见。我只看见我的院里，有个不是这院里的人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