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朝垂眸半眯眼睛看人的时候,跟小赤有几分相似,沉静的没有半分大动作,连呼吸都是缓慢的。
他漫不经心看着那个小厮,眼里只投射出无尽的压迫,随后他又不直勾勾的一直盯着,只用茶杯盖不时磨过茶碗的圈口,一言不发。
云彩知道那是他府里的人,袁朝自己会有定夺的,所以就坐在他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下的打量眼前的小厮。
那男人浑身虚汗,不停的吞咽唾液,胸腔起伏不小,一看就知道正是紧张心虚的表现。
他脚下的裤脚,手上的袖子,都用布条绑了起来,紧紧的束在手脚上。明显是知道自己是来偷听的,放开的衣裳裤脚会碍事。
“长公……长公子,小的看见有条红艳艳的蛇爬进了您的院子,我是……我是一路跟着蛇过来的。公子金贵若是让毒蛇咬了,做下人的可没法交代,我这就去禀管事的来,让他找到那条蛇。”
男人不停的搓着手,又紧张又欣慰刚才确实被吓了一跳,眼下没有安定下来,腿有些轻微的颤抖。
袁朝没有接他的话头,喝了一口茶,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磨着他现在十分煎熬的心。
“你是四婶婶院子里的,叫……展冰对吧?”
那奴仆一愣,像是没想到袁朝会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抬头的时候却看到袁朝仍旧喝着茶,没有看自己,又匆匆把头低下。
其实袁朝记性很好,除了记得什么人是从哪里出的,这是长公子管理氏族府里的必要原因外。
另一则原由,是因为他比较记仇,特别是身体每况日下的时候,他总能记得什么人说什么话来嘲笑了他。
他当场不翻脸,能整治或是使绊子的,就留到私下暗地里给那些碎嘴的人下套使绊子,最狠的一回,是直接把人送上了刑台斩首示众。
当然……
这也是因为那人不是袁氏的人,不是奴仆,不是亲眷,跟袁氏毫无瓜葛不影响名声,袁朝直接就放手去干了。
他又不是什么纯良之人,今日吃了哑巴亏,明日就要千方百计让给他亏吃的人栽跟头。
“四婶婶是有什么事要同我商议吗?院子离得这么远,还差你过来传话。还是说四婶婶未卜先知,算到我院子里进了蛇,差你来救我?那我可要好好去谢谢四婶婶了。”
云彩对这种宅院府邸间的事是看也看不懂,坐在一旁有点困了,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袁朝审视的心思被她引走几分,用指腹擦去云彩哈欠后眼角的积泪,让她去堂里拿点心吃不用跟着在这里坐着。
看云彩眼睛一下亮起来,蹦蹦跳跳的往里屋进了,才转过头,笑意不收敛,只是变成了犹如鬼魅一般的刺骨冷笑看着展冰。
展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他要是不知道自己是哪个院子里的,自己还能糊弄。
可是袁朝指名道姓报了出来,像他这种内院的下人,不在自己院里,从最南边跑到嫡长子的院里来抓蛇,谁听上去不知道有问题。
可是若是说主子差他来传话,他只是名义上是四院里的人,私底下是嫡母秦霖为了不让人查到自己头上,让他顶着四院名头来这里监视的。
四院的主子,又怎么会为他说话。
更别提,四院的主子,未卜先知让人来抓蛇这种天方夜谭。
前后都堵死了,一时展冰不知道怎么回话,惹了长公子可能还有活路,可是今日把秦霖供出来,他怕是今晚就要死于非命了。
“怎么,我都请不动你开尊口吗?”
展冰听完扑咚一下就跪了下去,袁朝称奴仆为尊,简直是大不敬的过错。
眼下越来越说不清楚,甚至还有局势更差的苗头了。
“小的……小的是跟着蛇跑过来的,我本来在院里当值,看到有条蛇一路冲着长公子您的院里来,我担心您被咬,才一路急冲冲过来,失了礼数。”
袁朝不可查的眉头轻挑了下,看着展冰虚汗直流。
“你是说,那条蛇……一路从最南边的院子里,朝着来往人最多,院中执事最密,丫鬟小厮最忙的我的院子里来了?一路上,只有你看见那条蛇,旁人既没看见你,也没看见蛇。”
他话语一会儿快,一会儿又放得极其的慢,特别加重了几个最字。一边说,一边又把身体慢慢压低,朝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探头而去。
“你既不会抓蛇,路上也来不及找奴仆通报一声,差人来院里帮忙是吗?”
袁朝的话语很轻,几乎听不出怒意,面目上也只有笑意,没有明显的压迫冷彻意味,看上去整个人温良极了。
人越是慌张的时候越是出错,撒了一个谎,就又要撒另一个谎去圆,可袁朝语调时快时慢很影响展冰思考的节奏,彻底的被打乱了说话圆谎更是破绽百出。
随后,袁朝挺立身子坐回了木轮椅上,胸腔抱着喉咙嗤笑出声,眼睛完全笑眯,轻蔑又漫不经心的慢慢靠回椅背上,等笑过后,垂眸看着跪趴在地上的展冰。
“行了行了,你也算是当值认真,四婶婶的人当真是不错的,晚些时候我会让人亲自查查,我的院子里……”
“到底……有没有蛇。”
袁朝放下茶杯,嘴角挂着温良的轻笑,朝着展冰挥了挥手,没有再往下细查深究的意思了。
“你先回去吧,帮我跟四婶婶问个好,就说你今日大功一件,免我受伤,让她好好给你些赏赐。”
展冰一时反应不过来,袁朝刚刚一副要追查到底的架势,转眼间就变了花样,还趴在地上脑子里疯狂的运转。
“怎么……跪太久腿麻了,那我扶你一把如何?”
袁朝假模假样要滚着轮椅往前,展冰匆匆爬起来站好。
“怎能……怎能劳烦公子扶我们这样的贱奴,公子知晓有隐患派人查便好了,这是我们做下人应该做的。小的……小的先回院里了,还有许多事今日没做完。”
看见展冰得到允许后,一溜烟就跑得没了影踪,袁朝挑了挑眉,将手覆在车轱辘上正准备掉头回门头前。
挪不动椅头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是新的木轮椅了,能自己调头的新木轮椅还在赶工期,于是卡在原地。
“小……小姑娘,能否帮我推回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