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瀑,将京郊密林包裹在迷雾之中,雨水顺着土壤,一点一点,将寒意蔓延。
荐福寺密室中,萧儒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蛊虫在经脉中一寸寸啃噬,像是将她从心口向外撕裂开。一次次疼痛增叠,让她不得不将嘴里的软木更用力地咬住。
“唔!”
她忍不住发出声音,脖颈青筋凸出来,指甲深深挖进土里,土壤嵌进指甲,指腹因用力变得青白。
她努力压制着呼气,好让自己不至于窒息,可疼痛太过剧烈,让她本就停滞的意识愈发涣散。
她仿佛听见了北庭的凛凛战旗声,还有一道几乎微弱的声音,穿过刮脸的寒风,递到自己耳边。
“活下去……”
是谁?
萧儒想开口询问,却张不开口,只能在脑海拼命寻找。
“小主子……活下去吧……”
漫天黄沙中,一个漆黑身影半跪着,身下层层尸体累叠成堆,一柄长剑插在上边勉强支撑着那个身影不倒下。
萧儒脑袋疼的像要炸开,太阳穴针扎般得疼,她想大口呼吸,却像被人按头埋进水缸,冰冷的水冲散黄沙,浮现出一座灵堂。
素棺、白花、还有那个僵直的背影。她想睁开眼看清楚,却被冰凉透着腐朽气味的棺木挡住,黑暗将她视野笼罩,只剩下那句话。
“阿朝,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
***
三日后,荐福寺禅房
萧儒躺在榻上,浑身像被打碎骨头又重新塑合,僵硬且不受自己控制,她张了张嘴,许久未进水米的嗓子撕扯般得疼,只能发出风呼般的声音。
“郡主。”屏雪听到动静,端着米汤进来,坐到床边用汤匙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温热的米汤湿润了干涸的嗓子,萧儒开口问:“何时了?”每一个字像裹着沙砾,沧桑刺耳。
屏雪拿起帕子擦去她嘴角残留,又舀起一匙喂过去:“第三日,郡主熬过来了。”
竟已三日了?
萧儒动动手指,屏雪明白地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外头如何?”
屏雪正要回答,就听到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急切的声音传来。
“郡主!”屏竹来不及行礼,咽下口水急忙道:“内庭刚传出消息,贡院走水,陛下震怒,命四皇子主查此案!”
萧儒只觉一股铁腥味涌出,一口血吐在被上,整个人无力的倒下,手紧紧拽着屏雪袖摆,本就脆弱的指甲再次被掀翻,让心口一阵剧痛。
屏竹急得眼眶红了,赶忙上前想为她查看,却被她躲开。
萧儒攥起拳头,忍住指尖钻心的疼,咬紧牙关:“即刻启程,回宫!”
***
宫道上,萧儒裹着银狐斗篷,被屏雪扶着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她浑身无力,只能走两步歇一会儿,屏雪两人看着心焦,却无法阻拦。
刚拐过弯,萧儒就听见一个殷勤的声音凑上来。
“哎呀,郡主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路上可有累着,如今倒春寒可厉害,郡主千万别冻着。”
萧儒站直身子,将手从屏雪、屏竹手臂上移开,对着来人微微颔首:“劳小戴内官记挂,无碍。”
她注意到戴奇身后还站着一人,低着头,身上狼狈难言。
“小戴内官怎么不在御前伺候?”
戴奇掬着笑脸:“这不是有差事吗。”他像是才想起来,将身后人往前一拽,“还不快向宁安郡主请安。”
那人顺着力道往前一步,不卑不亢行礼:“学生陆轶文,给宁安郡主请安。”
身量略高,衣着朴素,倒是这张脸……
萧儒伸手递出一方帕子,似提醒道:“宫中行走,礼数要紧,你是考生,仪态更是。”
她的话让对方惊讶抬头,却在对上视线之后立刻收回,恭敬接过:“谢郡主提醒。”
见着那两人身影远去,萧儒才收回注视的目光,轻咳道:“走吧。”
***
太极殿外,见到萧儒远远过来,内侍监戴杓赶忙迎上去:“四皇子刚走,郡主容奴婢先去通传。”
萧儒颔首,将冰凉的手缩回斗篷里:“多谢戴内官。”
戴杓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笑迎,萧儒让侍女留下,独自跟着进去。
太极殿暖阁内温暖如春,萧儒脱下斗篷,身上的寒意被迅速驱赶,她走到榻前,对正在下棋的燕帝行礼:“宁安给陛下请安。”
“嗯,起来吧。”燕帝一心都在棋局,随手让萧儒起身,戴杓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燕帝落下白子,抬头看了眼萧儒,见她面色苍白,“病了?”
萧儒垂手回道:“在荐福寺着了风寒,已无碍。”
“无碍?”燕帝哼了一声,“你如今大了,出宫独住,朕管不了你了。”
戴杓适时插嘴:“昨日下雨,陛下特意派人叮嘱郡主莫出门,却不想郡主早已出京了。”
萧儒听到这话,低下头,温顺道:“是宁安不好,让陛下费心了。”
燕帝没有说话,只是把黑子棋篓放到对面。
萧儒见此,走到燕帝对面坐下,拿起黑子思量片刻,落下。
“听说你给太后寻了一株赤珊瑚,怎么没给朕送株?”
“陛下不喜珊瑚。”
“那也可以送别的。”
“陛下千秋未到。”
“你!”燕帝被怼得生气,抬头就要发作,却见萧儒拱手道:“陛下,承让了。”
燕帝低头一看,方才还被了无生气的黑子,此刻竟强闯出一条活路,甚至有反噬白子的意思。
他低头看看棋,又抬头看看萧儒,突然拍腿笑道:“哈哈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朕教的学生,就是聪慧!”
萧儒起身,“陛下谬赞。”
燕帝摆手让她起来,自己则把棋盘棋子分开:“陪朕再来一局。”
萧儒自然从命,又下了三盘,燕帝两胜一负,方才罢休。
让宫人撤了棋盘,燕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你今日入宫,是荣华报的信吧。”
萧儒:“陛下英明。”
“哼,朕给你的宫牌全让那丫头当护身符了。”说着,燕帝叹了口气,“这孩子一点儿不像她哥哥,动不动就失了分寸。幸好如今和程家订了婚,等成了亲,也就懂事了。”
萧儒隐下眼底的讽刺:“陛下说的是。”
燕帝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感慨道:“闻安到底比朕有福气,只可惜啊。”他见萧儒红了眼睛,安抚道:“朕已有意为你在新科进士中择选佳婿,到时候也好让你父母安心。”
萧儒起身行礼,声音如泣:“臣女,谢陛下。”
又说了一会儿话,燕帝便说还有政务,萧儒便行礼告退。
天边不知不觉染了暮色,萧儒走出宫殿,屏雪为她披上斗篷。
“郡主可要去向太后请安,奴婢已派人抬软轿过来。”
萧儒摇摇头,“此时正是太后午睡,我还是回去吧。”
戴杓听完,还是请萧儒上轿:“雨后湿滑,郡主还是坐轿吧。”
萧儒也没推辞,“多谢戴内官。”
戴杓:“嗐,若非郡主今日来这么一遭,陛下怕是一天不带消气的。今早上还对春闱考官们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软轿隔绝寒气,萧儒坐在里面,思量着方才戴杓的话,她掀起帘子:“屏雪,今日那个考生,派人盯着。”
屏雪侧身不让风从缝隙进去,回道:“是。”
***
陆轶文回到客栈,刚关上门就被人从后面捞住,随后就被转了一圈。
“快让我瞧瞧,可还是囫囵个的?”
陆轶文晃掉眼前星子,打开臂膀上的手:“你怎还不回家?”
杨谦眭见他一副懒散模样,急得嘴里要生燎泡:“你都被人掳进宫了,我怎么放得下心回去啊!”
还没说完,陆轶文就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说话,然后推开门看了看外头。
“你干什么?”
陆轶文关上门,又把窗户关上,“不知道,回来路上就觉得不对劲。”
杨谦眭知他不会盲目生疑,也压下音量:“你进宫没多久,我娘子就从荣华公主那打听出来,太子被禁足了!”
陆轶文身形一僵,随后自然道:“那同我有何关系。”
杨谦眭一拍大腿,“祖宗哎,太子负责春闱,走水了,陛下派四皇子接了这烂摊子。这中间要是没你救火,太子这罪名就坐实了,你说此时谁最恨你。”
陆轶文沉默。
杨谦眭继续道:“如今太子禁足,四皇子负责查案,你呀,还是躲着点吧。”
躲?怎么躲?后日陛下增加殿试,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试卷被毁的考生有机会重新考试,陆轶文若是躲了,那下次就是三年后了。
陆轶文面色凝重,他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过一会儿又走到窗边,他望着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默默将袖中的帕子攥住。
***
夜深,郡主府正院
萧儒坐在镜前梳着头发,她刚刚沐浴出来,身上热气未散,气色被熏得红润。
屋内陈设精致,博古架摆满奇珍,最顶上的乳白窑瓷是前年燕帝赏赐的生辰礼,也被她随意堆在那落灰。
外头叩门声响起,萧儒将长发捋到身后,“进来。”
屏雪推门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人虽已抓住,却嘴硬的很,蒲牢已将人捆了回来,等郡主示下。”
萧儒听完,长睫轻颤:“把人押去水牢,我亲自审。”
“是。”
水牢里,几架严密的铁笼被数道铁链捆绑,悬吊在半空,只与下方池水相隔不足十寸,池水深不见底,让人看得心里发寒,更有什么东西偶尔翻出水浪,溅起水花。
萧儒绕过池边,沿着通道进入一间石室,石室内烛火通明,各种刑具挂在墙上,一笼炭火烧得正旺,将水牢的寒凉驱散不少。
萧儒走进石室,上下打量被十字架束缚手脚的人。蒲牢下手有分寸,将将留下一口气,正够审问张嘴的。
蒲牢展开手掌,上面正是一颗被生拔下来的牙齿,“回郡主,毒囊藏在牙后,我卸了他的下巴掏出来的。”
萧儒只瞥了一眼,转头看向那名装死的死士,轻启薄唇:“穆昭珩不会蠢到杀人灭口,你是刘家的。”
死士缓缓抬起头,将她上下打量,“宁安……郡主?”
他盯着萧儒,混着血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嗤笑,“外面传你是个……病秧子,看来……刘家那帮蠢货,都被你骗了。”说着,他嘴里的血继续向外流,甚至有不停歇的趋势。
蒲牢见萧儒看向自己,连忙摆手解释:“我就拔了他一颗牙,那舌头是他挣扎时自己咬到的。”
“呵,要杀要剐……随便,要我……背主,休想!”
死士一副忠义为主的模样,萧儒扬起眉梢,语气嘲讽:“谁说,我要审你了。”
话音刚落,萧儒猛地抽出袖中匕首。一道冷光闪过,死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睁着眼断了气。
萧儒丢弃匕首,接过蒲牢递来的手帕,细致地擦去手上血迹。
视线掠过襦裙上的血点,她皱了皱眉,将手帕扔进炭盆,手帕立刻被火舌吞噬。
“把人送去刘家,务必一眼就能看到。”
蒲牢嘿嘿笑道:“郡主放心,属下明白。”
萧儒嗯了一声,转身走出石室,路过池边,她停下脚步,俯身望着水中倒影。
水中人眉眼锐利妩媚,浅眸温柔,薄唇清冷,偏偏在她身上融合得刚好。
让人无法防备,却又倍感疏离。
她想起方才屏雪汇报,一场棋局在她心中渐渐布下。
池下生物游过,打碎她的倒影,映出一双猩红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