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将此身化甘雨,长润苍生玉宇中。”
燕帝不住点头,“虽说以玉茗为引,却以‘白’喻‘清’,以‘韧’喻‘恒’。守清静之本,以仁心济世之怀。”
他嘴上赞着,又时不时拿起其他进士的卷子比较,可换来换去,那张卷子都没放下过。
一旁学习政务的太子见燕帝这般,不由得好奇:“这是哪位考生的试卷,竟能让陛下如此称赞。”
燕帝招手让他过来,把卷子递过去:“是那救火学子的。”
太子双手接过试卷,从头看到尾,片刻后,附和点头:“虽说有些地方是太天真了些,但也不失纯稚,是个想做实事的人。”
燕帝点点头,拿起茶盏润喉:“这般人才,朕有意让他入翰林,并为他赐婚,你觉得如何?”
太子道:“臣愚见,不知陛下欲将哪位公主下降于此人?”
燕帝放下茶盏,沉思良久:“宁安。”
***
“可惜,我那即将青云直上的未来郎君啊~”
陆轶文下颌被捏住,被迫仰起头,喉结重重滚动了下。他盯着萧儒,眼底满是被戏弄的恼怒,但更多是被野兽盯上的战栗。
“郡主……就这么笃定,学生会甘愿做你的棋子?”
萧儒收回手,手肘架在窗沿上歪着脑袋看他,“并非笃定,而是你……不得不。”
她纤细苍白的手指绕着一缕青丝,语气像是逗弄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宠儿,“陛下预备让你入翰林兼任弘文馆校书郎,自古非状元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三省。你非状元,却得陛下厚爱。你猜,四皇子与刘家容得下你否?”
萧儒的话说完,陆轶文垂下眼深思,片刻后,他重新看向她,语气怀疑少了些,“所以,郡主的意思是……要帮我?”
他看着马车里的女子,衣着华贵,姿容冷傲,是他仰望不可及的存在,“郡主还是莫言玩笑。”他拱手行礼,转身欲离,被蒲牢拦住。
“让他走。”萧儒看着陆轶文背影,轻勾薄唇:“陆轶文,曲江宴见。”
陆轶文脚步一顿,随后大步离去。
“郡主,放人走?”蒲牢睁着他的圆眼睛,走到马车边。
萧儒软下眉眼,伸手摸了下他脑袋,“捕鹰尚需计谋,何况是一心仕途的他。你这些日子好好护着他,莫要给刘家机会。”
蒲牢认真点了点头,“蒲牢记住了。”
萧儒笑笑,坐回车内:“回去吧。”
蒲牢轻巧跳上马车,握住缰绳轻甩:“驾。”
马车慢悠悠朝着郡主府去,路过长风楼,正打盹的萧儒被一声呼唤吵醒:“四郎君慢走!”
她掀起车帘,看着那熟悉背影,嗤笑落帘。
***
穆昭珩从长风楼出来,坐上马车进宫,一进刘贵妃殿内就被女人腻人的熏香堵住鼻腔。
“儿子给娘娘请安。”
刘贵妃瞥了眼地上跪着的穆昭珩,继续用手中的剪刀修剪盆栽,“今儿怎么进宫了?”
穆昭珩站起身,替过刘贵妃身旁的露霜,接过刘贵妃剪下的枝叶,“儿子听说,今日杏园探花宴过后,出了件怪事。”
刘贵妃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穆昭珩:“怎么?又想怀疑我?”
穆昭珩垂着头,把玩着手中的枝叶,“儿子只是来同娘娘聊些听到的传闻,娘娘何至这般。”
“哼。”刘贵妃冷哼一声,宫人端下已被修剪好的盆栽,端上一盆开得正盛的白山茶。
穆昭珩看到那重叠的花朵,瞳孔轻颤,“娘娘?”
刘贵妃没理他,拿起剪刀将最顶端的那朵裁掉,盛放的花朵狼狈落下,在地上滚了一圈,雪白的花瓣被染上灰尘。
“我知道,这花是你精心栽培的,是为了讨那丫头欢心的。”
刘贵妃手中动作不停,又是一朵茶花被迫落地,“可是珩儿啊,咱们刘家跟萧家,是死敌啊~”
原本簇开的白山茶成了秃秃的枝叶,雪白的花瓣散落在地,穆昭珩被刺得眼生疼。
刘贵妃放下剪刀,染着丹蔻的手轻轻搭在穆昭珩肩膀,温柔劝道:“这世上从一而终的只有亲人,你该明白了。”
穆昭珩攥紧拳头,枝叶的刺扎进他的掌心,他抬起头,孺慕之情明显:“是,娘娘教诲,儿子谨记。”
他双手垂落,滴滴血迹落在脚边。
***
陆轶文回了客栈,撞上正等得焦心的杨谦眭,他伸手还未打招呼,杨谦眭看见他就扑了过来。
“我的祖宗啊,你可真是捡回一条命啊!”
陆轶文回忆了下那被几十人被困的自己,嘴角一抽。
确实是捡的,不过是被人家捡回来的。
他扒开杨谦眭:“你怎的又来了?不怕你娘子回去找你?”
杨谦眭退后一步站稳:“我娘子今日去陪她姐妹相亲去了,哪有功夫管我,倒是你。”
他脸凑得极近,语气促狭:“那亭子里的姑娘,你当如何?”
陆轶文顿时后脊发凉,他打了个冷颤,推开杨谦眭的大脸:“莫再提起,莫再提起。”
杨谦眭一脸不解:“为何?难不成人家没看上你?”
陆轶文:“……”
杨谦眭也知道自己跑题了,握拳捂嘴:“咳咳,那什么,我这会儿是要来找你出去裁衣的。”
“裁衣?”
见陆轶文不明白,杨谦眭瞬间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他昂首挺胸:“再过半月,就是曲江大宴了!所以!”
他严肃看着陆轶文:“你我必须好好装扮一番,莫让松洲学院丢人啊!”
陆轶文:“……哦。”
***
半月一晃,曲江大宴已至,燕帝携皇后与众嫔妃前往曲江,登上帝舫。其余贵族官眷皆登上自家准备好的画舫,悄悄靠近帝舫。而新科进士们则被安排在距离帝舫最远的画舫上,任由众人围观。
陆轶文被其他同僚拥挤着,视线不经意扫向那堪称水上楼阁的画舫,内心暗道。
距离这么远,总不会再遇见了吧?
却不想下一瞬,他就与那双浅眸对上,虽隔数条画舫,可他就是感觉,对方是在看他。他吞了下口水,想要离开。
此时帝后尚未驾临,帝舫上只有皇子公主在游玩,穆昭珩拎着烛龙灯走下楼梯,一眼就看到站在回廊的萧儒。他将烛龙灯递给随从,拿走自己的披风独自过去。
萧儒刚逗完人,正看着远处的风景发呆,就感觉肩膀一沉,她下意识想转身,却被身后人按住。
“虽刚入四月,可这廊下风大,还是披着的好。”
听到声音,萧儒也懒得回头了,“四郎君何时改了属相,学猫了?”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穆昭珩心下了然,轻笑:“幸好是在这,若是让那些宗亲听了,郡主只怕要挨罚了。”
辱骂皇子,少不得挨上几板子。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唇枪舌剑倒也不无趣。
一直熬到戴杓那句:“陛下驾到——”
声音从帝舫向外散开,众人下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近到皇子公主,远到岸边的百姓商贩,皆诚恳跪礼,不敢逾矩。
燕帝将面前身影大致扫过,最后落在廊下两人身上,他轻皱了下眉头,“都起来吧。”他走了两步,像刚想起什么似的,“今日太后抱恙未至,宁安啊,你到朕旁边坐着。”
萧儒顶着一群嫔妃皇子公主各怀心思的眼神,“是,宁安遵旨。”
她站起身,路过穆昭珩时,绣着飞鸾的云履轻轻踩过他手背,留下浅浅的印子。
帝后身影远去后,众人方敢起身,穆昭珩看着手上浅浅一层灰尘,不知想到什么,弯眉笑了。
帝舫外看巍峨,内观华丽,以燕帝为首,帝后于最高层方便视野,随下是太子,皇子公主,众嫔妃。萧儒被安排在燕帝下方,太子上方,迎着众人打量,她只能同太子对视几秒,然后挤出一个微笑。
“殿下可会怪罪?”
太子穆昭珺儒雅温和,听到她这话只是笑笑:“陛下旨意,汝当遵从。”
萧儒咬紧后牙,让笑容维持住:“谢殿□□谅。”
曲江宴正式开始。
几条载着舞女乐师的船舫从岸边渐渐靠近帝舫,最后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将帝舫与其他画舫隔开,丝竹声以环绕之势散开。
萧儒不喜热闹,加上胃口不好,动了几下玉箸就拿着酒杯慢啜。
她今日打扮精致,却也不至于珠翠满头,只是几只琉璃步摇随着她轻微晃着,一双白玉耳铛映得她皮肤更加白皙。在这金玉窝里,她那一身嘉陵水绿配桃夭的衣裙倒是显得清新雅致。
穆昭瑛看着一成不变的歌舞眼睛快瞎了,偷摸溜到萧儒身边,“宁安,你怎么喝起酒了?”
她看着萧儒清冷面容此时染上淡淡绯色,好奇的伸手戳了下,被轻轻拍掉。
萧儒懒懒靠着椅背,垂眼看着蹲在她腿边的穆昭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御前还敢这样,不怕陛下收了你那些宝贝异兽?”
穆昭瑛想起自己那一院子宝兽,果然老实下来。她把脸靠在萧儒手背上,闻着萧儒身上淡淡的酒香,“宁安,今日怕是有大事,你想知道吗?”
萧儒看着她那副快来问我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鬼机灵。”
笑声被燕帝听见,他看到萧儒身边那个带着赤宝石头面的的脑袋,立刻板了脸:“荣华,又来闹什么?”
穆昭瑛对萧儒吐了下舌头,凑到燕帝身边乖巧捶腿:“阿耶,我想跟宁安坐一块,求您了~”
她眨着眼睛,让燕帝板着的脸软了下来,“戴杓,搬个椅子让他俩坐一块。”
“谢谢阿耶!”
“谢陛下。”
燕帝看着那凑在一块说笑的小姐妹,又与皇后对了个眼神,开口道:“今日乃为新科进士赐宴,来人,去把那前五名进士请来。”
戴杓领旨:“是。”
萧儒与穆昭瑛相视一笑,抬头就看见穆昭珩阴沉着脸看她,她挑挑眉,低头喝酒。
不过一会儿,前五名进士均到,垂首恭敬,生怕撞上谁的眼神。
“学生向陛下请安。”
“嗯,都起来。”
燕帝一眼扫过去,最后看着末尾的陆轶文,“听闻陆进士如今孑然一身,不知可有婚配?”
听到燕帝问自己,陆轶文浑身都僵了,还是旁边杨谦眭掐了他一下才回神道:“回陛下,学生并无婚配。”
他想起半月前萧儒的话,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下一刻,就听见燕帝问:“不知,朕将宁安郡主许配给你如何?”
这话一出,如掀起千层浪,下方众人窃窃私语,有蒙圈的,有惋惜的,更有不敢置信的。
陆轶文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仿佛被无形的巨石砸中,连掌心都瞬间被冷汗浸透。
穆昭珩出列,咬牙道:“陛下,宁安郡主乃北庭王遗孤,身份贵重。陆轶文一介寒门,如何配得上郡主?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刘贵妃扑了出来,硬生生打断穆昭珩的话:“四郎君将宁安郡主视为亲妹妹,故此才失了分寸,求陛下饶恕!”
一时之间,无一人敢喘息,只有外面的丝竹声此起彼伏。
燕帝看着那地上的母子俩,许久才道:“刘氏,你很好。”
刘贵妃立时跪得更低,语气也颤抖起来:“妾教子无方,失礼于御前,自请辞去六宫处事之权,自省一月。”
穆昭珩苍白着脸,随刘贵妃道:“臣酒后失仪,求陛下恕罪。”
燕帝没有理会,而是地上另一边的陆轶文,沉声道:“陆进士,你还未回答朕。”
陆轶文呼吸都减轻了,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萧儒。隔着大殿的珠光宝气,对上那双被阴影加深的浅眸,他的心跳渐渐平缓。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平稳:“学生陆轶文,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