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柳家书房,盛着滚水的茶盏在刘慕仁腿边炸开,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涕泪横流膝行爬向一旁坐着的四皇子,抱住大腿哭嚎:“表哥,表哥求你帮帮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哭得那样可怜,仿佛被委屈到了极点。
穆昭珩淡淡瞥他一眼,又看向气到脸色铁青的刘孝群,道:“舅父若此时就急着罚他,不如先想想如何把此事平息,为了打杀废物浪费时机,不值当的。”
他说完,刘慕仁连忙跟着点头,全然不在意自己正是那好表哥口中的废物。
刘孝群看着自己儿子这懦弱模样,怒哼一声,道:“平息?尸体都送到床边了,这摆明了是警告咱们别打那学子的主意。敌暗我明,如何平息!”
穆昭珩想了想,俯首同刘慕仁耳语几句,后者眼睛一亮,忙不迭跑了出去,摔在门槛都没顾上喊疼。
刘孝群看着自己那个愚蠢妹妹生的好外甥,皱眉道:“怎么,有法子了?”
穆昭珩略微耸肩,他不过是把那傻子先忽悠出去罢了。
“舅父觉得谁会盯上那学子,又是谁会如此大费周章警告咱们。”
刘孝群脱口而出:“太子党羽?”
说完他又迟疑,思量过后:“太子刚被禁足,此时行动只会徒增麻烦。那就是……宁安郡主?可又为了什么?”
穆昭珩挑眉道:“舅父莫非忘了,如今朔京传的佳话?”
刘孝群立刻想起自己这外甥干的好事,“四皇子与宁安郡主青梅竹马,良缘天定。可贵妃娘娘多次旁敲侧击,陛下均未回应,莫非是被打动了?”
穆昭珩并不在意这些,他拿起茶盏,掀开茶盖轻吹浮叶,“听御前的人说,陛下有意在新科进士之中为郡主择婿,想必,是替郡主看上了那位。”
“那就放过他?”
穆昭珩眼底飞速划过一抹狠戾,“既然如此,更要一击毙命,不过,”
他低头呷一口温茶,抬头仍是一张俊秀面孔:“如今要先麻烦舅父,将春闱一案解决才是。”
刘孝群与他对视许久,终于卸下力气:“知道了,你放心。”
***
“郡主,春闱一案,破了。”
翌日,萧儒靠在亭子里喂鱼,屏雪面色凝重走进了向她禀告:“礼部司郎中刘衢以次充好,将蜡烛的棉芯换成了次等的棉,蜡油也换成了劣等石蜡。四皇子将此事禀告陛下,陛下下令,刘衢斩首,其家人贬入掖庭。”
“春闱三年一届,是为朝廷选举良才的大事,如此判罚倒也不算严重。”
萧儒看着水里争着吃食的红鲤,呼出一口热气,“只不过陛下如此果决,看来是做定和事佬了。”
她懒散地歪了下头,将手中糕点尽数投进水中,水面立刻翻起涌浪,画面好不精彩,她眼含笑意,语气却带着一丝寒意:“只可惜,我不愿呢。”
她起身离开,留下一句命令:“让刘衢活下来,另外,我病了,近几日闭门不见客。”
屏雪恭敬道:“是。”
她扭头看向水面,方才还活泼争食红鲤全翻了肚皮。
她冷下面容,扬声问:“送糕点的是谁?”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走过来,埋首回答:“是,是婢子。”
屏雪打量她一番,又对一旁一直安静的蒲牢道:“连带做糕点的厨子,杖责二十,赶出去。”
蒲牢睁着圆眼睛,点头:“明白的。”
侍女刚想出口求饶,就被蒲牢一掌击晕,拖着离开。
屏雪又对其他侍女道:“遣人再去买几尾红鲤,记住,要活泼好动的。”
“是……”
***
五日后,郡主府花园
“你个懒鬼,若非我今日登门,你是不是就要在这宅子里修禅了。”
一个活泼的声音跟着红影跑进来,萧儒放下修剪花枝的剪刀,对来人笑道:“公主驾到,臣女只有扫屋奉茶的道理,来人,上茶。”
穆昭瑛小跑到她面前,眯起一只眼盯着她,“哼哼,你当我傻的不成,你分明就是在躲我四哥哥。”
萧儒笑容隐去,“公主英明。”
见她这样,穆昭瑛老实下来,牵住她一只手,晃了晃:“好了,是我不好,今日我请你去赏园子,权当赔罪可好?”
萧儒无奈伸手轻点她额头,“你呀,分明是打定了主意来找我出门的。”
穆昭瑛嘿嘿一笑:“那你不出门,祖母阿耶都可担心了,我可是领了圣旨的,你可不许违拗。”
萧儒盈盈一拜:“是,臣女领旨。”
穆昭瑛赶紧把她扶起来,“好了好了,别做这些,快去换身漂亮衣裳,咱们去好地方。”
半个时辰后,曲江池西南的杏园里,绕过大片杏林,一座有帷幕遮掩的茶亭伫立于此。
“我今日都打听好了,一会儿那骑马采花的探花使会从这经过,到时候你好好瞧瞧。”
女子挽着妇人髻,摇着扇子,搂着萧儒臂弯指向不远处:“女子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要好好相看才行!”
萧儒见自己一左一右被挡着严实,对着穆昭瑛眯眼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穆昭瑛笑得心虚,索性闭上眼耍赖:“哎呀,要是直接说你肯定不愿意的嘛。”
“你也别怪她,”女子摇了下扇子,“如今,陛下有意在新科进士里为你选夫的消息都传遍朔京了,人人都盼望一朝登上那云梯,扶摇直上呐。太后担心你盲婚哑嫁不喜欢,才派了我们两个来帮你的。”
女子笑得狡黠:“听闻那救火的陆学子貌若潘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陆学子?”萧儒来了兴趣,她在石桌旁坐下,“看来,清慧是要做媒了。”
清慧郡主见自己被拆穿,却也不恼,反倒笑着凑上去:“你莫恼,这人我从前陪我夫君去客栈时见过一回,长得的确不错。更何况他如今已得陛下青眼,总比那些尚未出头的好。”
说完,她眼睛一亮,起身拿扇子指着远处:“你瞧,这不就来了。”
萧儒低头饮茶不理会,穆昭瑛贴上去,“哪呢哪呢?”
清慧郡主用扇缘轻碰了下她发髻,“你个订了婚事的丫头,怎么没羞没臊的。”
“略,隔着帷幕,谁知我张三李四!”穆昭瑛吐吐舌头,认真找起来,最后目光落在为首骑马的人身上。
“宁安宁安,你快来,这骑马的探花使长得的确不错,颇有点世家气质唉!”
“是吗?那你再帮我看看别的。”
清慧郡主见萧儒不在意的模样,想起昨日太后的叮嘱,还是过去把她拉了起来,“好宁安,求你看一眼,就当帮我了,回头给你做广寒糕吃。”
萧儒眼光转向她,又转向穆昭瑛,最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舍我哄佳人罢。”
她抬头朝清慧指的方向看去,正好与陆轶文对上视线,帷幕半透,将少女身姿朦胧映出,挡住青年探寻的眼神。
一阵春风拂过,两卷帷幕吹开缝隙,浅眸轻抬,里面是淡漠与疏离。
陆轶文像被烫了似的收回目光,转头对上满脸揶揄的杨谦眭,“怀瑾这是看到什么了?怎么连耳朵都红成樱桃了。”
陆轶文避开他,清了清嗓:“不过是偶遇赏花的女眷,还是速速离去,免得打扰。”
他轻喝一声“驾”,朝前快进几步。
“今日探花宴,除了进士哪还有人来?哎,你等等我啊!”
“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
清慧郡主得意道:“这般容貌,当如潘安可比。”
萧儒垂眼轻笑:“你挑的,自然。”
她转身瞧见亭子后面的蒲牢对她打手势,与屏雪使了个眼色,“二位的目的既已达成,我就先回去了,来日长风楼小聚。”
二人见她神情疲惫自然应下。
三人各自上了马车离去,见那二人马车入了街巷,萧儒轻掀车帘:“绕回去。”
驾车的蒲牢眨了眨圆眼睛:“明白的。”
整整绕着曲池一大圈,马车在杏林后面停下,蒲牢跳下车巡视一圈,回道:“郡主,人应当已经过去了。”
萧儒闭上眼,屏雪为她按揉酸胀的太阳穴,她敲了下车窗,“要命悬一线时,你再相救。”
“是。”说完,蒲牢就跑进了杏林,很快不见踪影。
“郡主若要救他,让蒲牢自己来就是了,何必强撑着回来呢。”屏雪把斗篷盖在萧儒身上,语气担忧。
萧儒靠着她的肩膀,语气懒散:“因为我想积累阴德,日行一善啊~”
她把玩着念珠,反复碾磨着其中一颗,语气软下来,像孩童对母亲的示弱:“屏雪,我好疼啊。”
屏雪把她抱得更紧一些,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郡主放心,屏雪不会走的。”
车内炭火燃得温暖,车外无人喧嚷,萧儒倒真有了些睡意,只可惜。
叩叩——
“郡主,人已带到。”
她睁开眼,坐起身子掀起车窗帘子,对上一双疲惫愤懑的眼睛,扬唇笑道:“方才还在马上春风得意,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潦倒模样?”
陆轶文咽下口中血沫,看着装得一脸担忧的萧儒,咬牙行礼:“多谢,郡主搭救,学生无以为报。”
他抬起头看着萧儒,目光再无任何躲闪,“还请问郡主又是如何知晓,今日刘家埋伏于此呢?”
他的问题直接,萧儒却不想回答,而是拿出一张纸,念道:“陆轶文,益州人士,自幼父母双亡,得叔父养育长大。九年前,你叔父不幸罹难,亲戚伺机谋夺遗产,你只好卖去租屋田产,独自一人逃离。”
陆轶文攥紧拳头,低声道:“够了。”
萧儒恍若未闻,继续念道:“路上你偶遇被抢劫的杨家长子,助他逃离,杨家为报恩情,帮你作保入了松洲书院,自此你——”
“我说够了!”
陆轶文他不再压抑,死死盯着萧儒手上的纸,儒雅从容消失不见,“这些,你都是如何得知的?”
萧儒晃了晃纸,一脸无所谓道:“一个毫无根基的学子,不过半日便可调查清楚。不过,我没有这么多闲暇心思,这些是我从刘家死士手里拿到的。”
见陆轶文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好心出言安抚:“你放心,人我已经送回去了,只不过警告刘家容易,防范那幕后之人却难。穆昭珩那人心思狡诈,从不轻易出手,等了这么久,自然是想在杏园热闹之后动手,再做成溺死,胡乱遮掩了。啧啧,岂不可惜。”
陆轶文心中盘算着,嘴上也不忘接话:“可惜什么?”
萧儒伸出一只手,食指对着他轻轻一勾。
陆轶文看着那只苍白无血色的纤细手指,吞了吞口水,迈步上前。
下颌被指尖勾住,微微上抬,对上萧儒那双满含深意的浅眸。
“可惜,我那即将青云直上的未来郎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