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乔说“一起”。
额头顶着额头,空调嗡嗡转,像把这一晚的欢呼都隔在玻璃外。
江眠没再说话。
她伸手,指节碰了碰南乔腕骨上那圈旧护腕印,浅的,泛着红,是常年绑护具勒出来的。南乔没躲,由她碰。
“明天见媒体,”江眠说,“你准备怎么讲。”
“讲我们赢了。”
“只这个?”
“讲我认领了。”南乔笑,“看他们敢写不敢写。”
江眠抿了一下唇。
手机在床沿震,战队群、赞助、官方采访排程一条接一条。她没看,南乔也没看。
“先睡。”南乔说。
“睡不着。”
“那就别睡。”
南乔把人揽过来,江眠靠在她肩上,听见心跳,不似方才团战那么急,是慢下来的,一拍一拍,像训练室凌晨三点的钟。
—
第二天采访间灯光白得发冷。
话筒递来:“南乔选手,赛前说‘接住队友’,现在怎么评价江眠?”
南乔看江眠。
江眠坐着,背很直,像还在等发令。
“她不用我接。”南乔说,“她一直在线上。我只是往她那条线走。”
记者又问江眠:“最后一波龙坑一打五,在想什么?”
“想她会来。”
“如果她没来呢?”
江眠抬眼:“她会来。”
南乔在旁边接:“我来了。”
快门声炸成一片。
散场有粉丝在隔离带外举灯牌,上面写“同局同港”。南乔停下来接了,折好,塞进队服内袋。江眠把一束花接过来,花茎凉,指腹沾了水。
“上热搜别怪我。”江眠说。
“不怪。”南乔说,“我说的。”
—
新赛季照打。
南乔腕伤反复,阴雨天更明显。训练室里她摘了护腕揉手腕,江眠从对面推过去一瓶药膏,没说话。南乔接了,挤出一点,自己抹不匀,江眠起身绕过来,替她涂。
指腹压在腕骨上,南乔吸了口气。
“疼?”
“不疼。”
“撒谎。”
“有点。”南乔低声,“但还能打。”
江眠停住。
“不是问你能不能打。”她说,“是问你要不要缓一缓。”
南乔仰头看她。
“要你陪我缓。”
“好。”
那晚训练提前关,两个人去吃夜宵,小店灯黄,锅气很重。南乔用左手夹菜,右腕搁在桌边。江眠把烫到的碗沿拨远一点。
“以后真打不动了怎么办。”南乔说。
“那就退。”
“这么干脆?”
“又不是退你。”江眠说,“是退赛场。你还在。”
南乔笑了下,筷子尖碰她杯沿。
“一起退。”
“一起。”
—
真正到退役那季,是南乔先提的。
队内会议后,她回训练室坐了一会儿,键盘还热着。江眠进来,带门。
“定了?”江眠问。
“定了。”
“哪天。”
“总决赛后。一起发。”
江眠走过去,手按在椅背上,俯身跟她平视,像很多年前酒店房间里那样。
“你怕吗。”
“不怕。”南乔说,“就是有点空。”
“空什么。”
“打了这么多年,每天登录、排练、报点、听你声音。退了之后,耳机摘了,不知道听什么。”
江眠伸手,掌心贴上她脸侧。
和那晚一样。
“听我。”她说。
南乔闭了下眼。
“好。”
—
总决赛是主场。
入场时欢呼声比当年夺冠那晚更厚,灯海铺下来,像把多年路都照亮了。江眠在选手席调设备,南乔在旁侧系护腕,系完又拆,江眠接过去,替她打结。
“紧不紧。”
“正好。”
“别逞。”
“没逞。”
比赛开始。
他们打到第五局,逆风,经济差拉到七千。解说语气已经谨慎,弹幕刷“难了”“乔眠最后一舞要折吗”。
南乔在野区被包,残血穿墙出来,语音里只说:“跟我。”
江眠没问路线。
她知道。
两个人从河道切回,反开、拉扯、抢龙、转推,像把十年配合压进三十秒。南乔交闪现,江眠交净化,技能光效在屏幕上炸开,最后一击落下,对面水晶碎掉。
满场起立。
摘耳机时南乔手在抖,江眠扣住她。
“我们赢了。”南乔说。
“我们赢了。”江眠说。
“最后一把。”
“最后一把。”
南乔顿了顿:“也是一起。”
江眠低头,在选手席上,额头顶她一下,很短,很快,没给镜头太多机会。
“一直一起。”
—
退役发布会比采访间大。
台下坐满媒体和老队友。大屏放着集锦,从青训、出道、夺冠、逆风、龙坑、到刚才最后一局。南乔拿话筒,先说感谢,说队友,说教练,说粉丝。
说到一半停了。
“还有江眠。”她说,“不是队友那句。是——我所有路线都往她那边走的人。”
江眠坐在旁边,耳尖热。
记者问:“之后打算?”
“开训练营。”江眠接,“收小孩,教他们别拿命换操作。”
“那你们两个……”
南乔把话筒拿近:“住一起,也教一起。”
“是官宣退休一起?”
“是。”江眠说,“一直都是。”
—
训练营开在老厂房。
第一天只来三个孩子,其中一个问:“江教练,你当年一打五怕吗?”
江眠想了想:“怕过。但有人在复活路上跑过来,就不怕了。”
“南教练呢?”
南乔靠门框,手里拎两杯热饮,接话:“我跑得很快。”
小孩笑。
晚上关了门,江眠在白板前擦笔记,南乔从后面抱她,下巴搁肩。
“乔教练。”
“嗯。”
“今天讲错了。”江眠说,“不是有人跑过来我就不怕。是知道是你就行。”
“知道。”
“你也是。不是往我线走就行。是往哪都行,我跟你。”
南乔低头亲她发顶。
“好。”
—
后来很多年,不是“很多年以后”一句带过。
是某天南乔在院里修键盘,老比赛用的那把,键帽磨得发亮。江眠端茶出来,放她手边。
“留着干嘛。”
“留着。”南乔说,“怕你哪天问我要证据。”
“证据不是你人在这儿。”
“再加一把键盘。”
江眠坐下,指尖碰键帽,咔哒一声轻响。
电视里在播新赛季,新选手打出漂亮绕后,解说喊得热烈。南乔侧头看江眠。
“像我们吗。”
“不像。”江眠说,“没我们稳。”
“骄傲。”
“事实。”
夜里开空调,和当年酒店那台一样嗡嗡转。南乔腕伤早不疼了,偶尔变天酸一下,江眠会记得把暖贴放她枕边。灯关了,两个人并着躺,影子叠在墙上。
南乔说:“江眠。”
“嗯。”
“第一晚你问我知道什么。”
“记得。”
“我知道不是肾上腺素。”
“知道什么。”
“是你。”南乔说,“是我们要一起。”
江眠伸手扣进她指缝。
“是。”
窗外城市远,灯海远,赛场更远。耳机摘了很多年,欢呼应声也远了,只剩呼吸同拍,像落子后收官,像终局后归港。
“一起。”江眠说。
“一起。”南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