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试行一下子答不上来了。她迅速地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吕元空啃完了一个鸡腿，骨头扔在碗里，发出脆响。任试行很没自信地艰难开口：“总不能是科林斯先生认为……他觉得我前途无量吧。”
正举杯喝水的吕元空差点喷出来，他撑着桌子直咳嗽。大家又都笑了，任试行的脸涨得通红。
等吕元空咳够了，井汲云才点头，“别那么小心翼翼，你说得没错，是因为这个。”容宇了然一笑。
井汲云的手在他、容宇与任试行之间来回一指，“我不否认他是因为知道你与我们才会考量你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在看到你和井墨之后，综合你的年龄优势以及在他面前的表现，他才认为你有资质和潜力为绝代俱乐部带来贡献。”井汲云说到这里，嗤笑一声。
任试行提起心来，她知道井汲云对绝代人偶俱乐部的态度一直比较负面。“推动人类在末日面前持续享乐以走向毁灭的罪魁祸首”，井汲云曾这么评价。任试行不懂。
“反正你的加入对他们有好处，就是这样。”井汲云摊手，“我承认他们是很好的创造者、研究员，但他们首先是商人。商人这个群体，他们应该承担地球走进末冰期的责任、地球熬过末冰期后又搞出‘科技大爆炸’差点灭亡人类的责任、‘科技大爆炸’后纯粹人类被围困的责任……”
餐桌上的气氛越来越沉重，任试行低下头，咬住嘴唇，脸颊上居然不自觉地流下一滴泪来。
“哎呀，试行，不要哭！”容宇生气地高声喝止井汲云，“老井，别说了！你也不挑场合！”
钟绍舒给任试行递来几张抽纸，任试行擦擦眼泪，“没事的奶奶，我实在没忍住。爷爷，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想法。但是，现的一切在不是很好吗？上学的时候老师讲过，没有俱乐部的贡献，我们最后的纯粹人类在电抽丝改造物的攻击下也活不下来，不是吗？”
井汲云长长地呼气，妥协道：“是，你说得没错。”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更无法从当下的欣欣向荣推断出未来是锦上添花还是地覆天翻。
“就算现在我说‘你最好不要去’，你在今后也还是会去的。要是我让你再等四年，等大学毕业再去，”他自言自语，“那时他们估计只会比今天发展得更好，除非中间外面发生新的暴乱……”
容宇打断井汲云愈显衰老的发言，“去吧，试行。”她坚定道，“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们的意见不重要，一代人的恩怨哪能都强加给下一代，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钟绍舒终于敢点头了，“没错，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也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如果我在中学毕业时收到绝代俱乐部的邀请，我一定不会选择我学的专业，而是专攻人偶本身了。”
吕元空在旁边听着，他还在上学，并没有像任试行和钟绍舒一样对人偶和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了解。他不敢贸然讲话，但他赞同两位女士的意见。
任试行的终极愿望就是拥有最华丽最强大的人偶，在前十四年的人生里，她每年都在许愿得到自己的人偶。五岁那年，任试行上小学，井汲云给她做了儿童陪伴型人偶 007。任试行嫌她只会在家里陪自己打打闹闹，不能外出走进战场，于是又坚持许愿了十一年，这才得到井墨。
他想，机会都摆在眼前了，为什么不去呢？老井真是的，净拿老一辈的恩怨情仇暗自给任试行施压。
“……听你奶奶的。”井汲云投降似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青梗菜——门外头的地里现拔的。
任试行眼眶里还有泪打转，却“噗哧”笑出声来，“像骂我呢。”
人类们恢复正常交谈，钟绍舒先行转移话题到自己的工作上来，吐槽马上要去的星球环境有多么恶劣。小猫和鸣音也在听她讲话，时不时补充几句关键信息。
井墨闭上了眼睛。早上井汲云给它换眼球时，它的能量已低于百分之三十，现在只剩下百分之十六。能量低于百分之二十，人偶就会自行启动节能模式，降低所有功能项目的敏捷度以减小能耗。在主人没有下达指令、且周围环境无可感知危险时，它们会进入休眠模式。
“谁洗盘子？”吕元空放下筷子问。
桌上的餐盘几乎都被吃得只剩菜汤。鸣音迅速数出要洗的餐具数目，转头对小猫说：“上次我洗的。”
小猫抗议道：“拜托，今早的餐具是我洗的。”
鸣音的头部阴阳怪气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边转边说：“怎么能算你们家里的轮次？我是说，上次聚餐是我洗的盘子。”
两个人偶决定玩赛博俄罗斯轮盘赌来决定胜负。
小猫道：“程序设定完毕，子弹安装完毕。采取六个弹膛随机转数制。你先来。”
鸣音毫不犹豫地说：“转盘三次，开枪。”
任试行看得津津有味。
只听小猫当即大喊一声“砰”后，鸣音哭嚎着：“不公平！你根本没有在脑子里模拟这样的程序！”许是鸣音如死人心电图般水平的语调比常日里又高了三个音阶，超出了“环境安全准标线”，井墨瞬间睁开眼睛，恢复节能模式。它倾向鸣音的方向。
任试行被它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从井墨的肢体语言来看，它非常紧张。
“眼睛，太漂亮了。”钟绍舒轻轻地对任试行说。
任试行看过去，井墨已从警戒状态转为轻松而好奇地观望小猫和鸣音吵架。她灵机一动，说：“你们俩别吵了，今天井墨去洗吧。”
井墨反应慢半拍，“啊？”
井汲云叹了口气，问容宇：“咱走，出门溜达消食去。让他们闹腾去吧。”
小猫见容宇起身，便连忙转向朝鸣音做了个鬼脸。她头也不回地跑去门口的衣架旁，摘下容宇的包挂在肩上，并拿起旁边钥匙上、井汲云的一柄折扇。“时刻准备出发。”
“洗碗。”任试行无语地对井墨说，“007 还在卧室里充能，我们只有你了。”
井墨目光转移，看着鸣音问：“那它呢？它不是赌输了吗？我们要怎么分工？”
鸣音无动于衷，“谁要和你分工？新来的人能不能为这个家做点事情？我再输，也和小猫、007 一起轮流做过很多次值日了！你一次还没做过！”
任试行摆摆手，“去吧！这是你第一次发挥作用呢！”她朝井墨眨眨眼，心想，等她带井墨选好头发、穿上新的战斗服，再换上好听的声带，她坚决不会再让井墨做这种工作。007 不必因为井墨的到来就申请报废，留在家里帮忙做家务就好。
井墨顺从地听从任试行的命令，灵活地把所有碗碟移动到洗碗池里。
“哎，”吕元空对任试行说，“让它穿上围裙啊，西蒙娜的衣服那么漂亮。”
任试行合掌，“对啊！我差点忘了！”
钟绍舒抱起鸣音，“你哪里是忘了，你是根本没干过家务。”
木屋里只剩下“哗啦哗啦”的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三个人一股脑倒在在沙发上，饭后的困意涌来，他们懒洋洋地轻抚肚皮，慵懒地听窗外万籁俱寂。
“明天什么安排？”钟绍舒歪头靠到任试行的肩上，“我下次出任务前有一周假期，需要我陪你的话可以喊我。”
任试行摇头，“你好好休息吧，我现在什么事都想自己去做。”她睁大眼睛，眼神里藏不住憧憬的喜悦，“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明天上午会带井墨去人偶街，找家便宜高质的店植发，再去换一个好听的声带。她喜欢电影里的金发女星，所以想要让井墨也拥有浅色的白金长发。班上有个女同学叫伊瑞斯，她连续三年都是校园的明星歌手。任试行想要选一个和她差不多音色的声带，送给井墨。
吕元空望向她的侧脸。任试行的嘴角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明亮黝黑的瞳眸看向前方。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井墨正用毛巾把最后一个碟子擦干，放进橱柜里。任试行也要走向很远的地方了。忽然间，他有种乐极生悲的惆怅，喃喃开口道：“我……明天还要上学。”
任试行拍拍他的肩，“没事，姐姐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闲聊不到两个小时，差不多把小半月没见面积攒的话题聊完，井汲云和容宇也回到了家。钟绍舒和吕元空和任试行一家告别，再次祝她生日快乐。
“你开学时我回不来，提前祝你大学生活愉快哦。”钟绍舒再次拥抱任试行。
“放心吧，我会的。”任试行突如其来鼻子一酸，“姐姐，注意安全。”
木屋的窗户只剩下二楼一侧的还亮着。
任试行唤醒 007，轻手轻脚地领着她走下台阶，进入地下室。
井墨贴墙站在墙角充能。007 问任试行：“这是谁？”不等任试行回答，她扫描后有些难过地说：“它比我高级。”
任试行拢了拢 007 芭比公主同款的劣质假发，那是她小时候不懂事自己给她植入的，手法极其恶劣。第二天 007 顶着鸡窝爆炸头走出门时还吓了老井一个趔趄。“至少你还有妹妹头。”任试行说，“井墨连头发都没有。”
007 问：“你不要我了吗？”
任试行连忙解释：“怎么会呢？我马上就要出去工作了，三个月后我会去上大学。你也知道我的专业需要实战外出，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007 开心道：“果然试行还是为我着想的！”
007 好奇地围绕井墨转了几个半圈，幽暗的地下室只有充能桩的提示灯亮着微弱的蓝光。“那你把我带来做什么呢？”007 用小孩子尖细的声音欣然问道，“我们回去睡觉吧，像昨天一样，你来给我讲讲今天发生了什么，我会为你记录 05111 号日记。”
任试行高兴地抱住 007，“果然你最懂我，我正要说呢！你把所有有关我的数据都复制一份传输给井墨吧！包括所有的日记哦！”
007 的外表是一个身高一米五的儿童人偶，说她“简易”，是因为她没有完整的五官，连同关节活动都没有做到完全如人的灵活。007 的面部是液晶屏，平日模拟躯干的肤色，休眠时空无一物，但正常工作时会在脸上显示各种符号和标点组成的表情。
任试行见她没反应，低头看 007 的脸，上面一个洁白明亮的句号。
“。”
任试行问：“怎么啦？”
007 撤回句号，换上任试行熟悉的微笑括号表情，“明白了，我现在来给它传输数据。”
007 上前，唤醒井墨。井墨睁开眼睛。两个人偶处于同一个家庭网络之下，云端自动对接传输，眨眼间便完成了任试行的要求。
任试行顺势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对 007 讲今日见闻。井墨在一旁听着，同步计入数据。007 会在任试行讲述的过程中根据她说的内容变化表情。哪怕是再悲伤的事情——午饭难吃、考试失利、被同学误会——任试行经常会被她脸上夸张的流泪符号逗笑。
过了十几分钟，任试行打了个哈欠，“完毕。”她伸了个懒腰，撑着站起来，低头对井墨说：“接着睡吧。”
井墨闭上眼，依旧笔直地站在充能桩前，一动不动。任试行看了看它在黑暗里白得透亮的仿生皮，转身离开。
007 正要跟上任试行离开地下室，任试行想起什么，突然站住。
007 随即停住脚步。
任试行转头，对 007 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对啦，我差点忘记告诉你。既然所有人偶都在楼下，你以后也和小猫一起留在客厅里吧，需要充能就来地下室。”
007 呆愣在原地，脸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毕竟我十五岁了呀！已经是可以工作的大孩子了。”任试行说着，卷起肩头的一缕发丝。忘记让井墨剪一下试试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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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日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