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轨抵达 A 区中心站。云轨内部响起鸣笛,任试行抓着井墨的手臂,金属地板之下轰鸣着机械的开合声。
整个云轨不过十米长、三米宽。内部运载上限三十人,该计算已包含人偶在内。
云轨垂直上升半米,“哐——哐!”左侧的整面钢板门迅速平滑向上收起,下一秒,一个牵着四分之三成人高的巨犬型人偶的警卫擦着任试行的鼻尖,从她面前跑过。
云轨内地板与站台平齐,和任试行同乘的旅客纷纷随着警卫跑动的方向伸长脖子,好奇观望。
任试行和井墨手拉手,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对好友。她们和其他人一样,嘴巴张成疑问的扁“O”型,头歪着向右望去。
警卫松开牵引绳,巨犬人偶飞奔至一位手持拐杖的老妇人身后。它瞬间切换重心至后腿,挺身站立,向老妇人扑上前去!
老妇人惊恐地尖叫,离她不远处,一个身着运动服的“男子”冲上前,双手挡住了巨犬人偶的进攻。
四周的人分散开来,让出空地。
刚要乘通行梯上至地面的人,在光门关闭前的警告的最后一秒从里面窜了出来。通行梯光门显现,闪烁两下,消失在漆黑的柱型隧道里。他的人偶慢他一步,脚后跟被光门削断了跟腱,露出反着光的、平滑的金属结构剖面。
不少人或坐或蹲,看起了戏。
任试行和井墨站在不远处。她们身后的云轨再次鸣笛,落回轨道内部。就在它离弦之箭般无声飞速向前消失的同时,下一列云轨便停在了同一位置。
鸣笛,上升,开门,鸣笛,关门,落下,鸣笛。
启动,消失。
“你的手有点凉。”井墨低眉,对任试行说。
老妇人不断地尖叫,她的人偶在警卫的巨犬面前不堪一击。“男子”的双臂从内部断裂,运动服的袖筒霎时呈现出三角状的折型。巨犬人偶张开钢牙突面的獠然大嘴,一口咬下“男子”的头颅。人偶的脖颈处崩出飞迸的零件,与它的断臂同时坠地。
“大珠小珠落玉盘。”任试行松开井墨的手臂,向下滑去握紧她的手。
她们十指相扣,任试行提起她们的手,反着端详她给井墨涂的紫色指甲油。“还好没扔,我涂显黑,给你正好。”
井墨扬起下颌,有些骄傲似地“哼”了一声,便拽过任试行往通行梯的方向走,“根本不想看无聊的抓贼游戏。我们快去领任务吧。”
任试行被井墨拽得在她身后踉跄两步才站稳。她“嘿嘿”傻笑,小跑到井墨身边换而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都像不会走路似的、歪歪扭扭地挤进通行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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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偶街到 A 区中心站的短短五分钟,任试行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爱井墨,且据任试行仅剩不多的理智计算,爱意正呈指数倍增长。
她今早六点起床,和井汲云、容宇一起吃过早饭便直奔地下室。
井墨早就充能完毕,它睁开了眼睛,手里紧紧抓着西蒙娜·卡洛兰的太阳帽,正和 007 大眼瞪小眼。
007 拽了拽井墨手里的帽子,说:“这是遮阳的,你用不到,给我。”她没拽动。
井墨说:“我知道,我要出门,要用。”
“早上好,你们两个!”任试行目睹这一幕,觉得她们好笑,于是站在门口大喝道。
007 的脸上闪过一个微笑表情。她走到任试行身前,与往常无异、轻轻抱了抱任试行。她的头贴在任试行的胸前,触即分离,而后头也不回地从她与门框之间的狭窄空间里走了出去。
生气了?任试行目送她匀速上楼,仔细地听她收拾碗筷的声音。但是,007 她……有聪明到会生气吗?
“不管了!井墨,我们出发!”任试行拉过井墨的手。
仿生皮贴合骨骼后,骨骼内置的真正符合字面意义的“变形金属”立即调整至合适的结构来衔接仿生皮,并开始与外部环境交互,来根据需要调整人偶自身的温度。
井墨的手干燥温暖,任试行心头一热,要去楼上取她的指甲油。
“这一小瓶是妈妈留下来的,保存得很好吧?我一直在用各种材料养护它,像奶奶养花一样。”
井墨坐在任试行的床尾,像一对认识了半辈子的密友在晨光下交谈。任试行边涂着边说:“我妈妈是个大美人呢,不过你看看我就能想象吧——我爹太黑了,害得我长这个肤色。你的指甲不会张长欸,涂一次不碰水不磨蹭,能撑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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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试行带着井墨先去换了声带,她如愿挑到了很像伊瑞斯的一款女声。
井墨躺到改造台上,台面随即平移进胶囊般的机器内。一位技工人偶裸露着象白骨骼,坐在“胶囊”一侧的控制屏前。
任试行走到它的身边,技工人偶紧盯着屏幕说道:“很快就好,请您不用担心。”
细长的机械指骨在蓝屏上敲敲打打,扫描图放出,底色为蓝,井墨的身体结构以流畅白色的线条展现在图上。任试行在中学修习了人偶设计课,她画过很多人偶结构图,却没有一次能画出与真实人偶相媲美的精美骨骼弧线和精准的位置关系。
她撕碎了只取得 2.45 分的作业纸,对老师说:“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明明只需要打开电脑程序输入数据就可以生成人偶图纸,为什么要让我们浪费时间做这个?”
老师蹲下来,耐心地对她说:“试行的爷爷是非常出色的人偶大师,你有看过他工作吗?老师相信,即使是你爷爷、以及其他和他一样优秀的人物,哪怕平时不用画笔描绘精妙的人偶,他们本身也是很会画图、并且钻研学习过绘图基本功的。”
老师说着,把任试行丢到一边的画笔塞进她的手里,周围渐渐有同学站到她们身边凑热闹,任试行的脸上发烫。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明明只是不擅长去做这件事,此刻的她却像犯了违背原则的大错。
老师的手覆在任试行的手上,和她一起握住画笔。任试行感到自己的手被老师用力却温和地攥着。她偷瞄老师的脸。老师今天也用心化妆了,浅红的眼影显得她格外温柔。
笔尖略微倾斜于纸面,以任试行从未尝试过的角度落笔。下一瞬,任试行的胳膊随老师手腕的发力而带动着忽地伸直展开——笔在作图纸上划出一条长而完美的弧线,紧接着在同学们的惊呼声中止住,又上挑下顿,转过一百八十度后,反向划过一条与方才弧线完全对称的线条。
在中间急遽停笔时,甚至没有笔墨溢出而形成的顿点。
人偶的躯干部分清晰整洁地展现在任试行眼前。
老师松开任试行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试行,不要总在思考你在学的东西甚至不得不学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意义。问题的答案从来都不重要。先去做,用心去做,做好、做到让你相信你有能力去掌握它,这才是重要的。如果是因为成绩差就放弃,走神去怀疑知识的存在意义而不去控制自己,那——”她转过身对同学们笑笑,“浪费时间?大家这么小就有时间意识是好事,但如果你们不做好手头上的事,认为它在浪费时间,那么我倒是想问问大家:若是我把这门课停掉,把时间还给你们,你们又会去用这段时间做什么呢?”
她收起笑容再次面对任试行,语气冷冰冰的,“你先来回答。”
任试行对着和自己的作业有云泥之别的图画发愣。要怎么回答?她想象着井汲云也和老师一样、用画笔画出在拍卖会上能够卖出天价的人偶,然后他会回到家,若无其事地把这则新闻念给容宇和任试行听。任试行看向老师冷漠的脸,令她骄傲的爷爷的脸庞也浮现在老师的旁边。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怒火中烧烧沸的情绪化作蒸汽直冲她的脑门,不料升到眼球时遇冷凝结,流下泪来。
她颤抖着抓起桌上的纸,将其揉作一团扔出窗外。同学们看呆了,四下退后两步,只有老师冷静地站在原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
任试行大喊:“我来回答您!我会去补习机械理论算术,夏浮隆先生教得比您有趣多了!我愿意花费成倍的时间来计算人偶的各项数值,我会制造出最灵敏有力的人偶!”她激动得差点喘不上来气,豆大的泪滴滚落到衣领上,洇出一片水痕。
她大口呼吸着,憋得像随时要打嗝似的断断续续质问道:“那我也……也想问您!您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图画得好,为什么没……成为人偶设计师?为……什么还要来教我们这些笨蛋?”
一个同学站在人群后高喊:“我们才不是笨蛋,只有你才是!”其他人登时哄笑不已。
老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同学,等到大家安静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任试行困难的呼吸声时,她才拉开任试行身旁的椅子坐下,格外放松地把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悠悠地说:“因为对于人偶设计师来说,会画图只是最简单的事。不是所有能画出精美设计图纸的人都能成为人偶设计师。同样,他们要懂得物理结构、材料成分以及基础算术。当然,还要有极大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
她转向其他同学,“大家猜一猜,我不擅长哪个?”
答案五花八门,老师始终保持着神秘的微笑。
“都错了。”她的眼神里洋溢着回忆往昔时独有的留恋,“我的大学专业就是人偶设计,直到毕业为止,我在所有的考核里都是第一名。”
“那您为何选择成为了教师?”班里成绩最好的同学问道。
“因为……说来话长,我可以给你们讲讲,但大家不要被吓到。我在实习时参与了一次城外项目,那是所有实习选择里含金量最高的一项。”她答道。
任试行逐渐止住抽泣。老师给她递来手帕,她一开始不好意思接,但最后还是收下,虚虚掩掩着象征性地擦了擦眼泪。
“城外项目的简介里写的是‘初步考察电抽丝改造物的生活习性’,我们一组五个人,还有两位经验丰富的导师。除了一位医护专业的同辈外,我们每个人都带了 The Wasteland 给全体毕业生配备的标准战斗型人偶。那天风轻云淡,我们走到城外十公里远的森林边上,过了尔泽伊川上面老旧的大桥,到对岸的河边一起看了落日。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太阳坠入 The Wasteland 的城楼之下,尔泽伊川的河面上金光灿烂,我差点就相信那是确有神灵运行在其上。
“将近入夜,我们潜入林中。照理来说,从初入森林到完全进入‘畜牧场’边际之间的区域都应是安全区才对,但那天电丝物突变,我们在走这段路时并不知道消息。‘进化人类发布警告,电抽丝改造物于昨日下午在近 The Wasteland 东郊处发动暴乱,目标正向纯粹人类聚居地移动,疑似为本年度第 8 次突变‘,这是第二天凌晨我们拼命往回逃、迎面遇见救援部队时,领队队长告诉我们的最新新闻内容。‘畜牧场’给我们传新闻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我们都被抬上救护队车的时候,剩下的三具战斗人偶们勉强抬着一位导师和一位同辈的尸体从后面跟了上来。他们为了保护我们而牺牲。我记得他们的人偶被电丝物发出的激光射击和信号干扰弄成了一堆废铁,导师的一个手臂也在其中,永远留在了森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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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