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扶着容宇从椅子上站起来,容宇拍拍钟绍舒的肩,“绍舒,想什么呢?来了,试行那丫头终于回来了。”
钟绍舒抬头。街道尽头出现两个小点,越走越近,人影的轮廓渐渐清晰。任试行正朝她们挥手,她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女人”。
“女人”踩着翻皮的乐福鞋,过膝的波点裙摆的摆动之间能瞥见她洁白、细腻又修长的小腿。她头戴一顶帽檐宽得夸张的太阳帽,上面系着比脸还大的蝴蝶结。
容宇“哇哦”一声拍起手来,“带了个大美女回家。”
小猫转头眨眨眼,得出结论道:“哎呀,只是装了层皮而已呀,还是没法和它好好聊天呢。”
钟绍舒顿时明白了那“女人”就是井墨。她拎起脚边的袋子,一只长得像噬菌体的东西爬了出来,“晚上好。”它说。机械的语调里流淌着细腻的电流音。
容宇和小猫一起对它道:“晚上好,鸣音。”
鸣音顺着钟绍舒的手臂爬到她的头顶,头部转向朝她们越奔越近的任试行。
任试行气喘吁吁地跑到她们面前,兴奋地往路旁一跳,双手作介绍状齐齐指向井墨——“当当当当!隆重给大家介绍我的人偶,井墨!”
井墨木然地跟上任试行,在她所指之处站住,也学着方才的任试行,朝眼前的人们挥了挥手。
“你们好。”井墨说。
“不好意思啊,井墨说话用的还是很难听的声音。没想到装仿生皮要这么久,天都要黑下来了。我来不及给它换声带,嘿嘿,主要是钱也没带够。等我明天整理好压岁钱,再带它去换啦!”
“这仿生皮真是漂亮呢!”容宇赞叹。
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后门把手“咔哒”一声。
吕元空一手捧着一堆蛋糕边角料,他的嘴里还嚼着一条,一手推开门。他看到井墨后瞪大眼睛,“我天,这不是西蒙娜去年从时装展上买的衣服吗?”
钟绍舒鄙视地从他手里抽了一条蛋糕,“你就是这么帮爷爷干活的?”
“我又不会做饭,你会你去啊!”吕元空顶嘴。
井墨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连衣裙。它的胸前平摊空荡,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缩下去,有点难看,皱皱巴巴的。泡泡袖裹在饱满圆滑的肩上,一边歪了。任试行走上前给它拽了拽,“西蒙娜马上又要去买新裙子啦,要清仓迎接新衣服!你们看,还有鞋子和帽子,都是她送给井墨的。”
吕元空陷入回忆。他十分欣赏卡洛兰的穿搭,“哎,我也想赶紧中学毕业考大学,然后求爸妈给我买一个人偶。它不仅战力高,还会很飒爽。我要把它打扮成全青梗城最受欢迎的模特!”
鸣音发出一声不屑的“哼”。
钟绍舒摇头,“哎,一个个的,人偶非要选人体,还得花钱给它们买衣服。还是鸣音好,从来不需要穿衣服,就连去上班我们组里都没给它发工作服,只需要在系统里添加一个中央通行证。”
小猫见缝插针,“不想买衣服的话,记得选个好专业认真学习,毕业后可以加入世心研究所哦!我从来都是穿工装,不需要让老师额外花钱给我买衣服。我们还有实体通行证。”她在衣服里脖颈处摸了摸,掏出一张挂在脖子里的卡来,“可以刷卡进门哦!”
“噫,”任试行嫌弃,“好古老,小猫你平时根本用不到吧!”她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世心研究所的人类研究员是通过刷卡进门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帮家伙认为刷卡比刷脸和指纹要更安全。
“这是小猫帮我准备的,以防我年纪大了记性差,忘记带卡。”容宇转过身走进门,“好啦,进来聊吧……哇,孩子们快来看,老井这是做了多少菜啊!”
任试行抿嘴,朝容宇傻笑以示歉意。
三个一起长大的孩子跟在容宇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地走进了木屋。屋里饭香四溢,长方形宽大的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正中央是一个两层大蛋糕,洁白的奶油上撒满了任试行爱吃的蓝莓和巧克力饼干。
“老井!”任试行大喊,冲到正哼歌刷碗的井汲云身后扑了上去,“我爱死你了!”
井汲云差点吧手里的盘子磕碎。他扶住酸疼的老腰,难得没呛任试行,“好了好了,生日快乐啊,好孩子。”
屋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桌子周围坐满了人。容宇和井汲云坐在三个小辈对面,小猫拉着井墨坐在长桌一头,她上下打量着井墨漂亮的肌肤,手里还不安分地使坏——她弹了在桌沿上走来走去、仿佛在练习走钢丝般的鸣音一下,差点把它弹飞。
任试行拆开吕元空送的礼物盒,里面是最新型号的“巴别塔”语言翻译器。
“我就知道!”任试行拎起这对耳钉大叫着。
每年都是一样的,吕元空的母亲是“巴别塔”语译器公司的 CEO。语译器通常为耳钉的形态,以极其微弱难以被察觉的微小电流,将转译结果定向传至大脑的语言中枢,使得人在一瞬间就能听懂任何他不熟悉的鸟语。
众人大笑起来。
任试行摘下耳垂上的普鲁士蓝水晶耳钉,换上手里的这对温润的红玛瑙。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镜子,左照右照。
“很好看呀!”在场各位纷纷这么说。
任试行满意地收起镜子,对吕元空说:“谢谢老弟,也帮我谢谢阿姨,我很喜欢。”
鸣音顺着桌腿爬到礼品袋上,头顶开口,升出一个渐渐转动起来的螺旋桨。它抓着袋子飞了起来,很快地直直落在任试行的眼前。
钟绍舒露出温和慈爱的笑容,“妹,恭喜你可以注册工作证明了!知道你想要换手机。我送你一个,但你的那个别急着扔。等你上了班就知道了,手机要分开用才最舒服呢!”
任试行捧着前天才刷到的新型号手机,张大嘴巴,“还是这款里最漂亮的紫罗兰色!”她站起来踢开椅子在屋里跳着转圈,整个房间里都是她踩踏地板的动静。
“大惊小怪啊你!”钟绍舒笑骂她。
“那还是大惊小怪一下比较好,这可是绍舒姐一个月的工资呢!”吕元空小声说。
没有礼花,没有气球,没有嘈杂的音乐,没有眩晕的烟酒,没有太多华丽无用的礼物,也没有半生不熟的朋友。在 The Wasteland 平静安宁的 C 区东南角小木屋里,任试行手捧生日礼物笑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在笑着追随她。
终于,任试行冷静下来。她跑回座位上,侧身搂住钟绍舒,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爱死你,姐姐!”她难得这么喊钟绍舒。
吕元空捂住眼睛大叫:“啊啊啊,好恶心啊!任试行这样好恶心啊!”
井汲云无奈地和容宇对视一眼,拎起筷子打断他们,“行了,吃饭!刚还说元空明年也毕业,你们都是大孩子了,到现在看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顽皮!吵闹!”
任试行偏要先切蛋糕。“老井每次说严肃的话都装得一点也不像,明明想笑却非得憋着,你看奶奶快笑晕了!”她拿起刀晃来晃去,看得两旁的钟绍舒和吕元空纷纷往外挪了挪。
容宇接过任试行递来的第一块蛋糕,这块最大蓝莓也最多。“不插蜡烛唱歌许个愿吗?容宇问。
任试行给井汲云切下第二块,“不了。我最最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井墨,已经实现啦!今年的愿望份额达标了,明年我再许吧。”
说到井墨,任试行猛然想起安格鲁·科林斯的邀请。她放下刀,双手撑在桌面上,收起嬉皮笑脸,“老井,奶奶,各位,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商量。”
鸣音停止来回躲小猫玩弄它的手指的走动,小猫则收回手端正地坐好,一副要认真听讲的样子。
井墨似乎知道任试行要说什么,与它有关。它的金眸瞬间更加闪烁。
任试行深呼吸,“今天,我和井墨在西蒙娜那里遇到了一个自称是绝代人偶俱乐部‘专聘首席工程师’的人,他说他叫安格鲁·科林斯。”
容宇皱起眉,井汲云警惕般挺直腰板,和任试行探寻的目光相接。
“爷爷奶奶,你们认识他吗?”任试行问。
“没听说过。”井汲云转向容宇,“世心不是和绝代俱乐部合作了?小宇,你听过这个人吗?”
容宇努力回想片刻,吐出结论:“没有。”她问任试行,“这个科林斯对你说什么了?”
任试行流露出激动的神色,“他邀请我和井墨加入俱乐部!”
“什么!”吕元空和钟绍舒不约而同地拍桌大喊。
“我们能去吗?”任试行探寻地问。
容宇诧异地看向井墨,倒是井汲云很快接受了如此突然的重磅消息。他让任试行坐下好好说话,又招呼其他人动筷子夹菜。
“卡洛兰在场的话,他的身份应该不会有假。平时我们看新闻,里面常出现的名字大多是绝代那边行政上的发言人,这位科林斯是工程师的话,没有出镜曝光和知名度属于正常情况。”井汲云冷静分析,“试行,你想过他为什么会邀请你吗?”
“当然。”任试行快速说,“首先,科林斯先生认识西蒙娜,他们会面代表他们之间有合作往来。在科林斯离开西蒙娜家前,他在客厅里看到我和井墨,出于礼貌西蒙娜很有可能向他介绍了我的身份。其次,就算西蒙娜没有直接说明我是你和奶奶的孙女,以科林斯先生的眼力,他肯定能一眼看出没有穿仿生皮的井墨是你的手笔。市面上可没有任何一款人偶是这样的颜色,有的话,他早该知道消息。
“像我们三个从小跟在你屁股后面学过一些人偶机械知识的孩子都能看出来,井墨的头部安装没有采取头颈直插衔接的方式,更何况科林斯?那么,要问谁是‘后壳扣藏颈椎’的开创者,稍微内行点的都该知道是你,老井。”
井汲云点头,“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这个衔接方法早就流入市场了。我退休之后才慢慢升级试验人偶头部的各种组装方式,那时我对名利已没有年轻时候的兴致,‘后壳扣藏颈椎’根本没注册专利,原来是送给中央用的,现在谁都能用。”
他再次质问任试行,“你要再想,他凭什么认为井墨和我有关,而又为什么仅仅因为我、一个半截埋土的人去邀请你和性能未知的人偶加入俱乐部呢?”
桌上一片静默。
吕元空小心翼翼地夹了卤鸡腿,放到碗里低下头去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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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