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娜，”任试行冲她一笑，“这位科林斯先生，是对我的井墨别有所求吧。”
卡洛兰一愣，随即了然地放松下来。是啊，她怎么会担心任试行会因这巨大诱惑而冲动即刻应下邀约呢？卡洛兰欣慰地为任试行撩过肩头的碎发，说：“是的，井大师的作品，没有几个同行不会眼红吧？不过这份邀请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坏处，除非你认为‘让世人皆知井墨归属绝代人偶俱乐部’这件事是坏事。你怎么想？会去吗？”
任试行拢了拢刚刚长过肩的头发，心想等回家她就要让井墨把它剪短，007 干这活干得特好，而井墨只会更好。
“我想回家问问老井再说。”任试行直视卡洛兰碧绿的眼眸，“谢谢你，西蒙娜。我们先去看看给井墨弄身怎样的仿生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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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洛兰”牌人偶仿生皮。
“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能拥有‘安妮’的 logo 了！”任试行和井墨跟在卡洛兰身后，走进她位于二楼的工作室。正是为了给工作室让出空间，接待科林斯的谈话室才会被设计得如此狭小。
“青兰，你在外面是睡着了么？把定制单给试行调出来！”卡洛兰抱着手臂，站在关机状态的控制台前。
“收到。抱歉主人，我刚才在沉思。”青兰的声音通过控制台侧的麦克风传出。
任试行左右看看，并没看到青兰出现。“他在外面挂着呢。”卡洛兰说。
与此同时，墨蓝的荧光亮起，拉丁字母构成的文字标题弹在任试行眼前。
任试行“啊”一声，扶住额头装出一副“头好晕看不懂”的夸张表情。卡洛兰赶忙道：“抱歉抱歉，我来给你换到中文。真是的，我处理上一位客人的订单后忘记提前给你准备好了。”
“没关系，西蒙娜，你在处理订单时也会陷入沉思吧！”任试行嘻嘻笑道。
青兰说：“你不要用我的说法来打趣主人。”
任试行估摸着，朝楼下门口的角度做了一个鬼脸，“青兰，西蒙娜好歹在想如何制作合适的仿生皮。你呢，你沉思什么呢？”
“我嘛，我在想，井墨的皮肤颜色要是和她的骨骼颜色一样，或许会很好看。”青兰语气真诚地说。
“不行。”任试行果断摇头。“骨骼”就是指仿生皮下的人偶本体，钛黑皮肤？那也太诡异了。
人们对于“人偶”的要求是不尽相同的。在青梗城，纯粹人类倾向于各种千奇百怪形状的人偶，或是赋予人偶人类基因显然无法自然生出的特征，目的都是为了让大家轻而易举地区分人偶和真正的人类。
但在青梗城之外，被纯粹人类鄙称为“畜牧场”的世界，那里的“人类”追求和含有自然人基因的人无限接近的人偶。
任试行听说过“畜牧场”的存在。在容宇口中，“畜牧场”是放弃自我的地方；在井汲云口中，那里是为苟活而不择手段的地方；在西蒙娜·卡洛兰口中，那里是自取灭亡的地方。
究竟大人们为何要称“畜牧场”为此，任试行不得而知。她只觉得养家畜的地方一定非常具有地球时代末冰期前的感觉，而“地球时代”是她与青梗城的所有居民都认可的绝对褒义词。
“请看。”卡洛兰的眼珠动了动。她们眼前的墨蓝荧光屏页面随着西蒙娜·卡洛兰眼珠转动的方向翻页，任试行摸摸嘴唇，一张巨大的仿生皮设计图瞬间显现。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无瑕的光泽。
任试行睁大了眼睛。她能想象出井墨穿上这身仿生皮后该会是多么明媚耀眼。它不会像自己一样，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女孩，混迹在人群之中不会有人发现。虽然因为钛黑的骨骼，井墨已经博得一路青睐，但——
这一次，不会再是猎奇，而是彻彻底底的、对于人之初生而俱来的、对“完美”的崇拜和仰慕。
“这真的是最低档吗？”任试行呆若木鸡，“拜托，西蒙娜……”
卡洛兰笑笑，站到她的身后，将双手搭在任试行的肩上，在她的耳边说：“小公主，十五岁生日快乐！”
井墨站在她们没有注意到的阴影里，它看到任试行流下了泪水，却无法分析出她的情绪。不过，它知道收到礼物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那么，它想，人类，是会因幸福而流泪的生物。
井墨在青兰的带领下走进工作间。工作间正中央，巨大的网状金属架构的球体缓缓向它打开了一个入口，球体中心有一个空间，青竹的声音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劳烦站到里面去。”
井墨听话地站进去，球体闭合。井墨的金色眼珠翻转。球面镂空，每一个金属架的交叉点上都有一个强照灯，此刻炽白的光线照得井墨闪闪发光。
它毫不畏惧地直视照灯，青兰的身影在球体外被强光晃得若隐若现。
“接下来由我来为你穿上你的专属仿生皮。”青兰控制球体仪器，打开权限。
井墨站在原地眨眨眼睛，某一次再睁眼时，无数耀眼的激光自球体金属架上直射而出。金属架在球体内侧有无数作为发射孔的穿孔点，朝球体中心的井墨喷出一束束仿生皮材料。
纳米级的高级仿生皮材料源源不断自孔中射出，伴随一个又一个强照灯的打光，整个工作间被照得曝光。井墨迅速调整视野模式。任试行和卡洛兰工作间外的监视屏前看着工作间里发生的一切。此刻，井墨眼中的世界明暗分明，它似乎站在了第三视角，注视球体仪器就像透过太阳镜看到太阳般柔和，它能毫不费力地欣赏着眼前“超新星爆炸”的场面。
五分钟后，井墨在青兰的指挥下走出工作间，差点被冲上来的任试行撞倒。
一顶华丽繁复的沙滩太阳帽盖在了井墨的头上。光滑的脑袋戴不住帽子，井墨困惑地伸出手，将它再次扶正。
任试行放下手，眼中流转的喜爱快要淌出眼眶。
她捏了捏井墨洁白又富有弹性的脸蛋，语调难以抑制地上扬，“来不及给你设计发型了，先戴西蒙娜的帽子吧。走，我们回家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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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黯淡，一道灰白的云线将西边天空划成分明两块，上明下暗。井汲云家的木屋坐落于黑暗笼罩之下。
窗里透出明亮的光。
空调外机在屋后飞速运转。容宇推开家门，手臂上挂着一串装饰灯。她走到屋檐下，看了眼低声运作的外机，耳畔还有烤箱工作的残音。她笑着自言自语，“真是屋里屋外没一处安静的地方。”
容宇拉过门口的小板凳，站上去伸手摸到楔进屋檐下内侧的铁钩，将装饰灯线挂上去。她绕着屋子挂了一圈。最后临下来前，她拉了拉每两个挂钩之间的线，让它们看上去更灵动。
“很漂亮呢，老师。”小猫从屋里出来，走到离木屋十米远开外，“从远处看特别美，很有节日的氛围。”
容宇从板凳上缓缓迈下，“你不说后半句话，我还以为在夸我呢。”
小猫哈哈大笑，撒着娇跑回容宇身边，和她坐在屋外椅子上等今天的寿星回家。容宇也笑了，银发飘在温热的晚风里。她们久久地望着街道的尽头。
“欸，奶奶，你不进去凉快凉快吗？外面热死了。”
容宇回过头，见一个和任试行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从另一边走来，他身后跟着比他矮几公分的女孩。“元空和绍舒来了啊。你们快进去凉快吧。老井做蛋糕呢，刚才我挤奶油挤得不利索让他说了一通。气死了，我在外头等试行回来。”
“嘿！老头咋这样？”吕元空抱着礼物盒，半推开门，“奶奶你等着，看我给他捣乱去！”
“我可是听到了啊！小宇你别从孩子们面前混淆视听，我就说了一句‘别挤到桌子上’！”井汲云从屋里扯着嗓子大喊。
三人在屋外笑作一团，小猫也发出风铃般悦耳的笑声。
吕元空进门给井汲云打下手去了，钟绍舒蹲在容宇旁边，一只精美的袋子放在她的脚边。
“给试行的礼物呀？”容宇问。
钟绍舒点点头，“试行都十五岁了，好快啊。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在我的心里，试行和元空还是在街上追着我乱跑的小孩子呢。”
容宇说：“这话说的，你也就比他们大六七岁呀。在我心里，你们都还是那个年纪的孩子。”
钟绍舒有些羞涩地说：“我都说啦，我这么说可能不合适嘛……”虽然已在中央直属的探查考究组上了一年班，但她毕竟只有二十二岁。
大学原本要读四年的课程，钟绍舒两年读完，十七岁便登上了星际飞船，跟着组里的前辈们一起满银河系乱窜。青梗城中央一接收到来自“畜牧场”的最新消息，说“某某坐标处发现新的适居带”，他们就会出发前往考察。
实习期间，钟绍舒去过一个远在地球末冰期前就大名鼎鼎的行星——开普勒438b 上面考察，这项任务是每一个新入职中央的纯粹人类都要参训的项目。从六七十度的地表上走一遭，钟绍舒能够闻到前人来时留下的垃圾恒温加热后的气味。
说“闻见气味”太不严谨，应该说，就像停尸房里的尸体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活人捏着鼻子在里面走了一遭，出来时衣服的纤维缝隙里便浸满了臭气。钟绍舒呼吸着氧气瓶里的生命之源，她走在滚烫坚硬的地上，眼前开始眩晕，那味道就在那时趁机渗透进了她的防护服里。
在那年任试行的生日派对上，她把这次经历分享给了大家。“可能是你的幻觉。”容宇说。
当时井汲云一直在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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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皮囊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