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到了。”西蒙娜·卡洛兰对安格鲁·科林斯说。
两人的耳上各有一个“耳钉”。卡洛兰的是举世罕见的天然白珍珠，银针钉在柔软的耳垂肉里，白珍珠底部有一个光点在细细发出微光；科林斯的则是普通钛钢钉，随意地夹在耳廓上。
安格鲁·科林斯的“耳钉”并未开启。他会说很多门语言，在传说中的巴别塔的建造时期，他应当可以担任那神话工程场地里的翻译员，在汗青书卷上留下璀璨名姓。
可惜，他出生在名为“巴别塔”的语言翻译器出世后的很多很多年，青梗城内认识他的人都说过：“假如安格鲁不是绝代人偶俱乐部的专聘工程师，他因对人类语言的热爱而拥有的这项稀奇技能——能说很多现在人根本听不懂的语言——会让他连饭都吃不饱，沦落到只能离开 The Wasteland 去‘畜牧场’植入纳米机器人为生。”
安格鲁·科林斯左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只躲在紧闭窗帘中间缝隙里的灰鹰展开一双拃宽的副翼，在二楼阴暗的小房间低空划过短短数米，无声无息地落在主人的肩头。
“井汲云的作品。”他对着灰鹰的尖喙说，“标志般的脑后壳内直藏颈椎骨的衔接手法，还用了如此夺人目光的钛黑色，还不装仿生皮，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具人偶出自他之手。”
西蒙娜·卡洛兰眉心微蹙，说：“我知道你的意图，也愿意和你合作。但我放她们进来……你也要知道任试行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安格鲁·科林斯笑道：“当然，我会对她手下留情。”
他抖抖肩头的灰鹰，那鹰头向前底下九十度，后颈与鸟背之间裂开一道缝，西蒙娜·卡洛兰眯起眼睛，看到缝隙中高速旋转的齿轮。
“但你还是没听懂我说的话。”科林斯满意地看到卡洛兰微微惊愕的眼神，“井汲云送孩子礼物，为何不送得安全一点？”他站起身，接着说，“有点人脉的，谁都知道最高级的仿生皮货得来找卡洛兰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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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娜·卡洛兰捏捏任试行的脸，柔声说：“??a va, mon c??ur, ouvre les yeux...”
任试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卡洛兰的脸在昏黄的柔光中隐约了轮廓。她辨识出卡洛兰在讲她听不懂的话，便想抬手摸一下耳垂。不料她睡着的姿势太过诡异——双手垫在尾巴骨与蒲团之间，胸腔窝在墙与地板垂直的三角空间里——她的胳膊一时间麻木动不了。
井墨弯下腰，替她触摸到左耳垂上一颗小小的普鲁士蓝水晶，边说：“你该醒了。”
任试行“嘶”一声，抽出胳膊，“你的翻译好冷漠，我早晚要把你的脑子换掉。”
卡洛兰被她俩的对话逗笑了，她双手拽住任试行撒娇似地伸出的手，将她从蒲团上拉起来。任试行问：“西蒙娜，我睡了多久？”
“嗯……十几分钟吧。”卡洛兰随口说。
太阳业已西斜，树影就着昏黄的光线化作中世纪的挂毯铺在卡洛兰空阔的家里，一个任试行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靠在她们对面的墙上，手里捏着一个蒲团。
任试行猜到这位大约是卡洛兰的客人，便向他笑了笑，权当打过招呼。她转过头，对卡洛兰说：“西蒙娜，这是井墨，我的人偶。”
西蒙娜·卡洛兰说：“一看就是井大师的手笔。哎呀，我怎么能现在才说呢——生日快乐，试行！”她张开双臂。
任试行接受了她满怀的拥抱，“我带了钱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还记得吗？你给 007 换皮时说过，我的第一个战斗人偶要来你这里替换仿生皮，而你会给我打半折。”
卡洛兰点点头，“当然记得。不过我怎么能真让你花钱呢？从你告诉我井大师要送你人偶做十五岁生日礼物开始，我就做了决定，要为你的人偶做仿生皮。”她又捏了捏任试行的脸，看着她尚未清明的睡眼说，“算作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哦！”
“不行！”任试行连忙说，“不可以，你和老井不一样的。老井是很早就说过战斗人偶的事，所以没有任何实战本领的我敢厚着脸皮从他手里接过井墨。但在你这里，我是听到你说‘打折’才……努力了五个学期！”
卡洛兰刚要张嘴劝慰，任试行就朝她迈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继续说：“我搜了‘安妮·卡洛兰’牌最低档最便宜的仿生皮价格，除以二，正正好好是五个学期的二等奖学金之和。我拿三等奖轻轻松松，但为了保证这五个学期都能被评为二等奖，你不知道我每天下午放学后付出了多少！”
任试行说着，激动的眼泪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来。卡洛兰最不擅长哄哭泣的小孩子，她吓得赶紧改口道：“好好好，你交钱，我交货。别哭，别哭……”
二人还在谈话。刹那间，井墨的金眸一凛，它疾步前迈，手臂残影划过漂亮的扇弧，在任试行的右后肩扼住一只突击的灰色暗影！
那是安格鲁·科林斯的人偶——机械灰鹰！
任试行被身后井墨罩下的黑暗吓了一跳，西蒙娜·卡洛兰揽住任试行，对科林斯说：“安格鲁，你要是想做自我介绍，就对这个孩子温和一些。”
“抱歉，抱歉。”安格鲁仅靠双腿发力站起，将手里的蒲团扔到地上，双手呈投降状，“我只是想确认我们俱乐部的受邀人偶是否具备最基本的敏捷性能。”
任试行敏感地捕捉到“俱乐部”三个字。她松开卡洛兰的怀抱，兴致冲冲地问科林斯：“先生，您说的‘俱乐部’是……是什么俱乐部？”
安格鲁·科林斯狡黠地上挑嘴角，反问任试行道：“这位坚毅勇敢的小姐，请问在 The Wasteland 境内，哪一个组织是以‘俱乐部’的名号而闻名呢？”
“绝代人偶俱乐部。”任试行字字铿锵道。
“不错。”科林斯瞥过卡洛兰稍显慌乱的双眸，和任试行对视，“绝代人偶俱乐部专聘首席工程师，安格鲁·科林斯，在此邀请你和你的人偶加入俱乐部。”
任试行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可是，我才刚中学毕业，而井墨还是一个没有升级过任何零部件的初级人偶……”她突然想起井汲云的鼎鼎大名，于是忽而急切道，“不过我保证，等我拿到工作证明后，我很快会有能力积攒足够多的资源去换取更高级的零件，让井墨成为符合俱乐部要求的绝代人偶！”
卡洛兰想要拦住向科林斯连连迈出三步的任试行，但当她刚刚触及到任试行的肩膀时，就听到科林斯带着笑意道：“我当然相信你能做到，不过对于井墨，我想它需要你费心的远远不止这些。”
任试行愣住，她看向井墨，和它手中仍紧扼的灰鹰。
它是谁的作品，又是谁交给你来使用的？它的眼睛是谁换上，原本拥有的格外拟人的大脑又是谁拆下的？科林斯心中默念，这些问题的答案才最是重要的。
科林斯清清嗓子，“在你注册工作证明后五年里，我们会为你保存俱乐部成员身份，并将井墨的信息加入俱乐部系统。你暂时不必考虑外出完成俱乐部的悬赏任务，你依然可以安心学习，或参加城校工作积攒资源，正常为井墨更换零件并申请参与俱乐部的评级。在此期间，我们会一直期待你的正式到来。”
科林斯顿了顿，收起笑容，严肃地说：“绝代人偶俱乐部的专聘首席工程师，安格鲁·科林斯，在此邀请你和你的人偶加入俱乐部。”
任试行双唇微启，没想明白她和科林斯短短几分钟的对话为何会突然走到可以说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幕，尽管这走向极具戏剧性。
卡洛兰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手终于落在任试行的肩膀上。她瞪了科林斯一眼，眼底重现温柔的神色，俯在任试行的耳边轻声道：“如果你需要考虑的时间，我想安格鲁会为你保留这个邀请的。我们可以先去给井墨选择仿生皮。”
“是的，我可以给你一周的时间考虑。”科林斯说，“在你们去选择仿生皮前，我能否请求你让井墨放了我这只可怜的小鸟呢？按照末冰期前留下来的鸟类骨骼数据来看，它还是个小宝宝呢。”
“啊，”任试行转身，“井墨，放了它吧。”
井墨松开手，灰鹰扑簌簌地落回科林斯的肩头，豆大的眼睛流露出委屈的光亮。
科林斯整整衣领，对卡洛兰和任试行点头致意，“感谢。那么，我就不打扰卡洛兰小姐做生意了。任试行小姐，我们期待你的消息，祝你好运。”
随着日落而越发昏暗的客厅里，两个人和一个人偶目送科林斯和他的灰鹰消失在大门背后。
井墨转动眼珠。
墙后，科林斯在青兰变形的那盆吊兰前停顿几秒，对他说了句“再见”。
“再见，先生。”青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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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