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井墨第一次在人前亮相。街道上，旁边经过的路人纷纷掏出手机对着井墨拍照录像，窗帘拉开的玻璃后隐约有人影在朝外瞄，走到外摆区给顾客倒咖啡的店员一下又一下地抬眼，差点拉烂了奶油花。任试行原本走在井墨前面，慢慢变成和它同行，又渐渐躲到它的身后去。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任试行对着井墨光秃秃的后脑勺说：“你这挺有秦罗敷的架势。”
阳光刺在黑色金属外壳上，反光晃得任试行发晕，她生出对井汲云的感同身受，赶紧拿出手机将系统屏设调回蓝光。她觉得自己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但好了没几秒，她又皱皱眉，“不行，还是太丑了。”紫光再次被切换回来。
今晚她家会举办她的十五岁生日派对，这是她期待期待了大半年的事情。她会在生日派对上向朋友们介绍井墨，但在此之前，她必须把井墨打扮一番，绝不能让它以如此光滑的机械躯干**裸地示人。这并非源于纯粹人类对**天生的羞耻之心，而是单纯因为——太难看了！
---
容宇收到研究所助理发来的访客通知，她在耳垂的宝蓝色水晶钻上点了一下，轻声说：“知道了。”老人摘掉手套，朝身旁的几个年轻人示意后信步走出实验室门外。她甫一出门，一具栖息在墙边僵立不动的人偶便眨眨双眼，灵活地跟上她的脚步。
没有任何饰物遮挡的黑色人偶在如此晴空万里之下和会自发光的恒星没有任何区别。容宇从楼里走出时几乎要笑出了声——研究所的机械门卫将人偶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她可怜兮兮的徒孙正在一旁门卫充电桩的玻璃凉棚里蹲着吹空调。
“试行？”容宇按开大门按钮，最外层的铁栏门缓缓打开。机械门卫念叨着“散了散了”便闪退一旁。容宇和蔼地对这群好奇心爆棚的机器人说：“你们这群人那么好奇呀！”
一个门卫用和井墨别无二致的粗糙电流音答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黑色的人偶。”其余机械门卫纷纷点头应和。
任试行捂住脸哀嚎：“奶奶！你们至少给它套层皮啊！连研究所门卫都有皮，你跟老井怎么想的，直接给我送来这么个东西！”
她往容宇身后一指，接着喊：“小猫都有仿生皮！你偏心！”
容宇哈哈大笑起来。
“小猫”并非真正的猫咪，而是容宇的人偶的名字。容宇一直想养一只猫，但工作太忙，她在家的时间不多。她说，依照她的情况，强行养猫只会浪费猫咪的生命。人若是只为夜晚那一会儿的陪伴就让猫自己在家里独守白日的孤独，而门外是无拘无束的大好光景——这种事，容宇不愿让它发生。
“你这孩子，我们是想让你完整地体验培养一个人偶的过程。”她对抱着蛋糕筐的井墨说了声“谢谢”和“请来”，接着揽过任试行的肩膀，带她走进研究所。
这个时间茶歇区没多少人，容宇和任试行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吃点心，任试行将今早和井汲云修理井墨时的对话一五一十汇报给容宇。容宇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耳后，她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在劝任试行多吃一点，讲话的语速放慢一些。
不远处的墙边，小猫偷偷摸摸地观察任试行，而后重新给自己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她绑完，问井墨：“像不像试行？”
井墨的金眸转动两下，说：“像。”
“嘿嘿，你的身体轮廓真漂亮！如果穿上我这身衣服就好了。”小猫说。她身上是简单的白色运动服。
井墨似乎听不懂她的话，没有回答。
小猫的黑色眼眸亮了一瞬，数据扫描结果表明井墨的所有装件均为最低等级，除了它的眼睛。那眼睛和她的一样，能看到最遥远的地方。“最便宜的出厂原件……怪不得你没办法和我好好聊天，”她自言自语，“试行会给你穿什么样的仿生皮和衣服呢？我猜猜，估计会是和她一样的皮肤颜色……不对，要更白亮点，她经常说我们几个人的皮肤太暗沉。她有俩发小，一个叫吕元空，另一个叫钟绍舒，那俩孩子特白净，试行非常羡慕他们。”
方才在外面走了十几分钟，井墨的金属表面也没有吸热发烫。小猫伸手抓住井墨的小臂，冰冰凉凉的触感再次让小猫感叹道：“你的材质真好！”
井墨始终没有说话，它的脑袋还是光秃秃的，小猫说等它穿上仿生皮后就好了，之后任试行一定会为它选择最适合它的头发。
远处的容宇和任试行聊得差不多了，看到她们起身，小猫停止了讲话。井墨这才转过头看看她，对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不客气！”小猫干练的声音透出愉悦和期待，“下次见面时，相信你将焕然一新！”
---
任试行告别容宇后，带着井墨直奔云轨站。从 C 区前往位于西邻 E 区边郊的人偶街来回不过五分钟。
人偶街处在郊区，却是整个青埂城西部最繁华的地界。自从绝代人偶俱乐部的领导层将总部搬至 E 区，这片区域就如本就蕴含富饶的泥土里撒了一把种子，将无穷的潜力以枝繁叶茂的姿态展示给茫茫宇宙中的全人类看。
“老井说过，这街以前就是个农贸市场，菜叶子换人工肉。”任试行趁来往车辆停队按喇叭的功夫，抓着井墨的手窜到街对岸。“要我说云轨站口就该建个通行桥，每天挤来挤去，新闻总在批评这街区秩序混乱，多影响采购者心情啊！这一点人偶俱乐部就不如老井，他坚决禁止蛋糕店方圆百米内有小型机车乱窜。”
她在前头说个没完没了，到最后干脆倒着走。井墨眨眨眼，说：“你好像走过了。”
任试行莞尔一笑，“我们不买这几家的，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她们在人偶街上也收获了满场注目。任试行捋捋头发，她始终保持着外人看来友善而温和的微笑，只有容宇和井汲云知道这孩子一出生就是嘴角上扬的样子。如果不是青梗城规定上传街拍照时必须给无关素人打马赛克，这种笑容在抓拍照的赛道上一定是天赋异禀。
越往前走人迹越为罕至。任试行揉揉脖颈，换了一边肩膀背着挎包。井墨看到，问：“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很轻的，我只带了手机和充电宝。”她抬手做了个“左转”的手势，在即将走进 E 区垃圾处理站之前，拐入几袋大黑垃圾袋作巷口吉祥物的小道。
她捏住鼻子，心想老两口这么抠门，肯定也没给井墨安装嗅觉传感器——哪怕它是作为战斗人偶而设计的。
实际上，一般的家用人偶不会安装全段嗅觉传感器。只有少数做饭糟糕的人才会在购入人偶时勾选“厨房安全”的功能，再心满意足、如释重负地多交八百通用币给商户。
“你在家的时候闻到老井烤蛋糕的味道了吗？”
井墨摇摇头，说：“我尚未体验过闻到气味的感觉。”
“我没太多钱给你安装好的传感器，不过我明天就能注册工作证明了，也很快就会攒下钱来。我会带你再来一趟的。”任试行信心满满地说。
“我还要再来这里换一次外观吗？”井墨问。
任试行松开鼻子，仰天望向蔚蓝晴空，“也许吧，我本意是想让你闻一下这里的垃圾有多难闻，这里绝对是全宇宙最难闻的地方，即使钟绍舒说开普勒438b星上的味道更恶心。”
“那是什么地方？”井墨问。
任试行举起双手，直指上天。
井墨抬头看天的功夫，任试行往前跑了几步。井墨立刻灵活地跟在任试行身后，踩着几个随时可能会破裂的纸板箱跳过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它本毫不怜惜地踏瘪了三四个较空的箱子，但当它翻过砖墙时，却夹在墙头停滞住了。
五秒后，井墨翻身扒住墙缝，往下滑了十几厘米，无声落地。
这里和人偶街前买卖交易讨价还价的喧闹完全无关，安静得仿佛回到了井汲云的地下工作室，除了从昔日里传来的工具敲打钢片的清脆悦耳声外，只有静风的泰然。
井墨回过头，它人偶生命中第一次自主启动了瞭远透视，确认那两米砖墙后的垃圾废品仍然存在。砖墙两侧分别和城壁、房屋的连接处所使用的水泥是后来糊上的。这条巷子以前东西畅通。
“我有个儿童款的人偶，我喊她‘007’，等我们晚上回到家，我会把她的芯片数据拷贝给你。”任试行轻车熟路地引它走出干净的短巷，“我允许你阅读我的日记。”
“好的，感谢。”井墨回答。
“你会在我的日记中读到这样一篇：我得到了容奶奶的允许，从她的书架上取出她曾曾祖母的日记本。她姥姥的姥姥生活在商业区胡同的里侧，看她写的东西，我推测胡同外侧和老井蛋糕店所在的商业街没大区别——哦不，老井看不惯那些磁电机车来回乱窜，而那胡同外面还能骑‘电驴’呢！
“里侧和外侧完全是两个世界。外侧是五湖四海的人聚集在每个商铺门前品尝所谓的当地特产，而里侧则是真正的当地人品尝生活滋味的地方。
“一开始，她家长辈十分不赞成商业区的建立，但无法阻止一切的发生。很快，她们发现外侧的商业化并不影响她们的生活，因为上天仿若在这胡同的里里外外之间安置了一屏隐形的墙壁，将世界一分为二，一方只能窥视另一方，而永远走不进去。从商业区走进胡同里的瞬间，她发觉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哇，你看那树，好大一棵！”任试行夸张地展开双臂，天空飞过一只灰鹰，她语气动容，“几个世纪穿梭而过，人类的血液换了一波又一波，草木的汁液却是不变的！我希望能让你成为的，就是这种永恒绵延而不变的事物……”
任试行倏然回头。井墨睁着金灿灿的眼睛直视前方。
根据人偶俱乐部和世心研究所的联合预告，这款黄金眸通用于日常与战斗，其平视范围和其他人偶义眼一样，是无死角的。
眼前，宽阔的庭院中央竖立起一座石碑，两侧栽种参天巨树，叶叶相遮相掩，挡住绝大部分地表日光。
左侧的二层楼阁窗帘紧闭，楼前栽种着水植盆栽，悬挂在屋檐之下。
这些风景，早在井墨走出短巷前，就已存入它的捕获视野。
任试行方才的滔滔不绝悉数被收容进她的一声冷哼里，“忘了，我该等你换个脑子再说，浪费了我一分钟的口水。”
她抬脚走到楼房门前，按下门柱上的银圈按钮，转身靠在墙边等待。
井墨走到高树旁，扫描数据，接入网络。
「人工巨柏，树龄二十七年，基因源自末冰期时代雅鲁藏布江中游区域。」
井墨听到楼房内部传来细微的铃响。
悬于屋檐之下、毫不起眼的一盆吊兰在微风中停止摇曳，细长叶片如昆虫肢节般段段展开。玻璃花盆的底部，透亮的玻璃片从中心原点向圆周呈米字形打开，锋利如出鞘之剑。盆地打开，盆内清水瞬间“哗啦”落地，溅起的水花落在任试行的鞋面上。
三角旗状的玻璃盆底上缩，围在吊兰根茎一周。同时，根茎眨眼间已抽节为两根长长的青竹般直插地面，在石砖上敲出“嗒嗒”清脆两声。上面，吊兰油光发亮的翠绿叶片迅速生长，将要展至门廊天花板时骤然向内合抱成严丝合缝的球状。
下一秒，一朵洁白的花从球顶中央急遽窜出，它的茎像青梗城外防守人偶发射的激光一样直直冲抵三米远外、任试行的眉心！
“嗨，青兰。”任试行的食指自她鼻梁前往上戳了戳那朵极为逼真的花，“你是吓不到我的哦。”
“青兰”听懂她的话，失望地转动薄如蝉翼的机械花瓣，三两下收起枝条缩回顶部球中。
井墨没有监测到任何危险信号，所以它看上去格外淡然地摸摸巨柏的树干，看着自己的主人跟在一个踩高跷的绿皮金属球身后走进缓缓敞开大门的楼中。它不确定要不要跟上去。毕竟任试行似乎和这位名叫“青兰”的人偶很熟。
它眨眨眼，青兰的数据存储完毕。
“试行，你的人偶没有跟上来。”青年男子的明亮嗓音。
青兰控制所有窗帘打开，阳光携树影倾斜而入，宽敞的一楼客厅顿时敞亮起来。窗边的光影里漂浮着闪烁的微粒。
任试行无奈地说：“这个笨蛋。”
她一转脚步要去叫井墨，井墨的身影已闪到门口。
“行吧，也没这么傻。”她仰起笑容，拉起井墨的小臂再次走进来。
井墨说：“我听到你们讲话，意思是我可以进来。”
它的面部虽是变形金属，但没有仿生皮的配合，任试行看不出它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古老的谚语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于是任试行从它浑身上下最值钱的眼睛里读出了“无辜”的意味。
“主人正在上面会客。”青兰说，“在与客人谈话结束前，她让我阻止任何人进入。在你们翻墙过来时我本要阻止，她却又让我带你们进来。你们先在这里等待片刻。”
任试行不见外地拉过窗边一个蒲团，一屁股坐上去，撑着脑袋说：“哼哼，西蒙娜比你人性化多了。”
青兰一本正经地说：“主人是人，当然比我更具人性化。”
井墨走到任试行身后，目视前方站立。青兰保持原位，叶绿的“头”左右转了转，不知道哪里是眼睛。
井墨对他的试探视若无睹。
青兰扫兴似地迈步到客厅另一边的鱼缸旁，头顶再次窜出那朵白花。长长的枝条将白花小心翼翼地送入水中，躲开里面游得欢快的鱼。几乎刚触及到水，青兰就将白花收回球中。
井墨的瞳孔倾斜。鱼缸的水位下降了 0.63 厘米。
他在为伪装成吊兰而补水。
青兰说：“那请你们在这里休息。”
任试行“嗯”了一声。
方才为她们敞开的大门缓缓关闭。任试行仰头靠在窗下的边沿闭眼小憩。井墨翻动眼珠，瞳孔转到眼眶里，透过后颅和窗户看到青兰三两下折叠变形，又变回一盆泡在清水里的美丽吊兰。一朵白色小花从叶丛中央伸出，枝条直直触碰房檐，碰到一处挂钩。
青兰将自己缓缓地悬挂上去。这盆吊兰不大不小，在一排水培植物间平平无奇，毫不显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人偶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