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提着东西上楼。
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胡宇听见门里面有人说笑。
然后他听见了一句。
“波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胡宇的脚步停了一下。
波哥。
他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很亮。
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他爸坐在那儿。
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头发好像也白了点。
胡宇想起上一次见他爸。
那天晚上，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小宇回来了”。
那时候他爸的脸还是圆的。
现在颧骨出来了。
他爸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
袖口那里磨得有点发亮。
王芬琴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路上堵了吧。”
“嗯，耽搁了一会儿。”
胡波站起来。
他跟屋里的人打招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胡宇站在门口。
手里还提着那两提饮料。
他没动。
他记得他妈今天出门之前什么都没说。
“愣着干什么。”王丽从厨房探出头，“进来啊。”
“哦。”
胡宇走过去。
他把饮料放在桌子旁边。
然后在沙发边上坐下了。
坐的位置，正好在他爸旁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他爸，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每次见面都是那几句话。
吃饭了吗。学习怎么样。
胡宇坐在那儿。
他觉得有点恍惚。
站在他身后的胡晓晓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他推开门以后，站在那儿没动。
看见他手里提着两提饮料，提得很紧。
看见他坐下来的时候，往旁边挪了半寸。
她还看见，他跟他爸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
胡晓晓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料酒递给了她妈。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很热闹。
八个大人加四个孩子，一桌坐不下，分成两桌。
菜过三巡，王芬琴端着杯子坐下来。
她一坐下就叹了口气。
“累死了。”
“怎么了。”
“小饭桌那帮孩子。”王芬琴揉了揉腰，“上午写作业，中午做饭，下午又得看着他们午睡。”
“一天下来，连坐的时间都没有。”
“那你得注意身体。”罗梅梅说。
“是啊。”宋思明接话，“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垮了可就麻烦了。”
王芬琴摆手。
“没事，就是这两天孩子多。”
“要不周末我们去帮你。”
“你们几个孩子能干什么。”
“看孩子谁不会啊。”赵琳鹿说，“反正我周末也没事。”
“我也去。”宋明玉举手。
王丽放下筷子。
“我平时也能过去帮帮忙。”她说，“反正我白天在家也没什么。”
王芬琴连忙摆手。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两个人让来让去。
最后王芬琴没拗过她。
胡宇坐在那儿听着。
他忽然觉得，饭桌上的这些大人，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陌生。
他往另一桌看了一眼。
胡晓晓正在给她妈夹菜。
吃完饭，王丽帮王芬琴收拾碗筷。
其他几家陆续走了。
宋明玉一家走得最早，他明天还要去他姥姥家。
“胡波。”
王丽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擦着水。
“你把小宇送回去。”
“嗯。”
两个人下了楼。
他爸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的车，车门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
胡宇记得这辆车。
去年他爸开着这辆车来接他放学，车是新的。
那时候车身上没有划痕。
上了车，他爸点火。
一直到小区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胡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
他爸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
不知道在播什么。
胡宇坐在旁边，一直看着窗外。
他想找个话题。
想问他爸最近在忙什么。
想问他这次回来待几天。
想问他脸上那道印子是怎么弄的。
他爸右边脸颊上有一道印子。
不长，但挺深。
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他一个都没问。
从王芬琴家到他们租的那个小区，开车十几分钟。
这十几分钟里，两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是他爸说的。
“到了。”
车停在小区楼下。
胡宇解开安全带。
他刚要去推车门。
“小宇。”
他停住了。
“陪我走走。”
胡宇转过头。
他爸正看着他。
“消消食。”
“……嗯。”
两个人下了车。
小区里没什么人。
路灯很暗。
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
他爸走在前面。
胡宇跟在后面。
他爸的背影很宽。
小时候他觉得那个背影很高。
现在看，也没有多高。
走到小区中间那个花坛的时候，他爸停下了。
胡宇也跟着停下。
他爸没有回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
打火机响了两下。
火光在夜里亮了一下。
然后又灭了。
“小宇。”
他爸说。
“爸爸欠你一句道歉。”
胡宇站在原地。
他没说话。
他爸吸了一口烟。
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
胡宇第一次见他爸抽烟。
小时候他爸不抽。
他爸说，烟味对孩子不好。
“你妈身体一直不好。”他说，“爸爸不在，家里全靠她。”
“所以你要体谅她。”
“她有时候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胡宇点了点头。
其实他想说，他知道。
他妈每天六点就起来给他做早饭。
他妈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
他妈上次为了省十块钱，拎着两大袋东西从超市走回来的。
这些他都记得。
“官司的事，你别担心。”
他爸又说。
“我会赢的。”
“钱也都会回来。”
“爸妈感情很好。”
他吸了一口烟。
“你平时该花花，别省。”
“缺钱跟爸说。”
胡宇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小时候他总觉得他爸是个很大的人。
说话有底气，走路带着风。
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他爸坐在主位上，一开口全桌都听。
因为老爸一直都是顶梁柱。
现在那个背影还在。
但是有点晃。
“还有。”
他爸的声音有点哑了。
“以后你长大了，成家了，要好好对家里人。”
“别走爸的老路。”
胡宇听见了一声吸气。
很短。
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爸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那个动作胡宇见过。
上次在家里，半夜，客厅里。
也是这样抹的。
“行了。”
他爸把烟按灭在花坛边上。
“上去吧，早点睡。”
胡宇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他想起小学的时候，他爸带他去过一次游乐园。
那天他爸接了个电话，走了半个小时。
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等。
等的时候，他手里的棉花糖化了。
后来他爸回来，问他玩得开心吗。
他说开心。
那是他跟他爸唯一一次去游乐园。
最后他说了一句。
“爸，你也早点回去。”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爸还站在花坛边上。
烟头在暗处亮着。
已经没在抽了。
就那么夹在手里。
他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记得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
亮到他家门口。
进门以后，他没开灯。
摸黑换了鞋。
从他记事起，他爸每次来，走之前都会留钱。
小学的时候压在电视柜上。
初中的时候压在他的课本下面。
现在压在杯子底下。
压在哪儿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件事。
只要桌上有钱，就说明他爸要走了。
他把钱拿起来。
三张，是新的。
连折痕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又暗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把被子拉到了头上。
客厅桌上的那三张钱，就那么在黑暗里压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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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