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得比胡宇想的快。
八月底开学,九月一号正式上课。
他升上了高二。
开学第一周,物理课代表的位置还是他的。
周老师在课上宣布的时候,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从第二周开始,胡晓晓就来找他问题了。
不是每天。
是每个大课间。
那天是周三。
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走廊里就吵起来了。
有人在追着打闹,有人在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张贴栏上的纸吹得哗啦响。
胡宇坐在最后一排。
他刚把那道题在草稿纸上写完。
然后就听见前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胡晓晓抱着两本作业本走过来。
“前桌去厕所了。”她说,“我坐这儿。”
“哦。”
而此时的前桌正躲在走廊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
她拉开椅子,坐下了。
那是他的前桌的座位。
也就是说,她坐下以后,正对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
照在两本作业本上。
窗外很吵。
吵得整个教室都在晃。
可胡宇觉得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这道。”胡晓晓用笔尖指了指。
“嗯。”
她低下头看题。
两侧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作业本的页角上。
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橘子味。
胡宇不清楚这是女孩洗发水的味道。
还是幸福的味道。
胡宇的目光落在那道题上。
那道题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受力分析,一个斜面,一个物块。
他往后退了半寸。
不是嫌弃。
是他觉得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
近到他必须把眼睛盯在纸上,才不至于让目光飘到别的地方去。
“怎么了?”胡晓晓抬起头。
“没什么。”
他赶紧低头看题。
可是他已经不知道刚才想说什么了。
“这题……”他清了清嗓子,“这题不难。”
“先画受力图。”
“画了。”
“画错了。”
胡晓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
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橡皮拿出来,擦掉了。
“重画。”
胡宇把她那张纸拿过来一点。
笔尖在纸上画了三下。
一个箭头,一个箭头,又一个箭头。
他画得很熟练。
甚至没有再看那道题。
“科代表原来这么厉害呀。”
胡晓晓忽然说。
“不用看题都能讲出来。”
胡宇的手停住了。
“我没看你。”
他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胡晓晓抬起头。
她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科代表原来在看我吗?”
胡宇的耳根一下就烧了。
他张了张嘴。
张了两次。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看题。”
他最后说。
然后他低下头,把笔尖重新按在了纸上。
那之后的十分钟,他讲得特别认真。
特别快。
中间一次都没抬头。
讲到一半,他偷看了一眼。
胡晓晓正皱着眉。
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
那副样子,跟他印象里的她完全不一样。
在他印象里,她什么都是会的。
升旗手。文艺委员。指挥。
考试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二十。
原来学霸也有无助的时候。
胡宇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把那道题又讲了一遍。
这次讲得更慢。
“懂了吗。”
“懂了。”
“那你做一遍。”
“……”
“做一遍。”
胡晓晓低头做了。
做了三分钟。
做出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对了?”
“对了。”
上课铃响了。
胡晓晓站起来,把作业本抱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还来。”
胡宇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本作业本。
上面有一个箭头是他画的。
还有一个圆圆的橡皮印。
不是他擦的。
那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班主任姓孙,教语文。
四十多岁,讲课时总拍桌子。
那天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纸。
很厚。
他把纸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课本。
“今天先不上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
“大家也都高二了。”孙老师说。
“马上就要面临分科。”
他拿起那叠纸,晃了晃。
“这里是高一所有科目每次考试的综合成绩。”
“我打印出来了,人手一份。”
他把纸分成几摞,让第一排往后传。
“希望对大家的选科能有帮助。”
纸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胡宇接了过来。
他抽了一张,把剩下的递给后面。
那是一张表格。
横着是科目,竖着是每次考试的分数。
最右边一栏是平均分。
胡宇的眼睛在自己那一行扫了一遍。
这张表他早就在心里算过很多遍了。
他的偏科摆在那儿。
理科是他的路,文科不是。
这件事从来没有悬念。
他抬起头,往前面看。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胡晓晓正在看那张表。
她看得很认真。
胡宇又低下头。
他不知道她的成绩。
但他知道两件事。
第一件,她的总分在年级前二十。
第二件,她的物理,考过四十一分。
那四十一分是上学期期中。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道大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卷子对折,塞进了书包。
那天晚自习,她一直没说话。
胡宇坐在最后一排。
他看见了。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分科以后,她走她的路。
他走他的路。
两条路不会再交叉。
四年的缘分,到高二就为止了。
他忽然想起初一那年的开学第一周。
班会,按身高排队。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她站在第一排正中间。
排完队以后,班主任说了一句“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句话能管四年。
更没想到,四年这么快就到头了。
那天下午去食堂的路上,宋明玉一直看他。
看了半条路。
“咋了。”
“没事。”
“被胡晓晓甩了?”
“滚。”
胡宇肘了他一下。
“那就是她跟人跑了。”宋明玉说,“你单相思结束了。”
“快分科了,懂吧。”
宋明玉愣了一下。
他当然懂。
两个人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胡宇扒了两口饭。
扒完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口味?”
“不是。”
“那你吃啊。”
胡宇又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宋明玉看着他。
看了很久。
“胡宇。”
“嗯。”
“我说个事。”
“你说。”
宋明玉把筷子放下。
“你拼一把吧。”
胡宇抬起头。
“什么?”
“分科这事。”宋明玉说,“她肯定选文科。”
“嗯。”
胡宇说这个字的时候很平静。
因为这件事根本没有悬念。
她的文科成绩摆在那儿。
“那你们就不同班了。”
“嗯。”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胡宇没说话。
“我问你。”宋明玉说,“她大课间天天来找你,是不是。”
“她那是问题。”
“全班的题她都能问。”宋明玉说,“怎么就非得问你。”
胡宇张了张嘴。
“上周三她给你带了瓶水。”
“那是因为我讲了一节课。”
“那她怎么不给前桌带。”
胡宇没说话。
宋明玉把筷子放下。
“胡宇。”
“嗯。”
“你去说。”
“说什么。”
宋明玉看着他。
“你说呢。”
胡宇的手停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
“就分科之前。”宋明玉说,“你把话说出来。”
胡宇抬起头。
“她凭什么要知道。”
宋明玉愣了一下。
“我算什么东西。”胡宇说,“总分三十七名,一身的闷。”
“她年级前二十。”
“这跟名次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她又不瞎。”
宋明玉说。
胡宇的手抖了一下。
“我说真的。”宋明玉说,“你们两个,最近走得挺近的。”
“她天天来找你问题。”
“给你带水。”
“上课还老回头看你。”
“她那是……”
“你能找出一个理由,我就闭嘴。”
胡宇找不出来。
“所以你去说。”宋明玉说,“就说两个字。”
“什么字。”
宋明玉没回答。
他只是拿起筷子,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下。
胡宇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头低下了。
胡宇没说话。
他知道宋明玉说得对。
这件事他想过。
想过很多次。
从书店那天开始就想过。
可是他每次想到最后,都会停在同一个地方。
他离她有多远。
他们中间隔着的不是六十厘米的课桌。
是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那张成绩表摊开在桌上。
他拿出笔。
在自己的成绩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在线的下面,写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跟宋明玉在桌上比划的一样。
那两个字他在心里念过很多遍。
从来没有写出来过。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分科表下周四发。
他还有一个周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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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