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玉那句话说完以后,胡宇三天没睡好。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
想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他想通了。
想通了,这件事不能做。
第三天,他又推翻了。
他躺在黑暗里,跟自己说了一百遍“算了”。
然后又跟自己说了一百零一遍“不行,总得试一次”。
那一百零一遍赢了。
周四下午的班会,班主任孙老师站在讲台上。
“这周六学校办迎新晚会。”他说,“高一的迎新,需要志愿者。”
“主要是引导新生,搬搬东西,站站岗。”
“有志愿时长。”
教室里没什么反应。
高二了,谁对这个有兴趣。
“有没有人报。”
孙老师往教室里看了一圈。
胡宇看见前面有人举了手。
举手的是第三排靠窗。
胡宇的手动了一下。
“胡晓晓,一个。”孙老师在名单上记下,“还有吗。”
宋明玉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胡宇没动。
宋明玉又捅了一下。
“干嘛。”
“你说干嘛。”宋明玉压着声音,“报名啊。”
“报什么名。”
“你说报什么名。”宋明玉气得想笑,“独处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胡宇没说话。
“去啊。”宋明玉说,“好好准备。”
“爸爸等你好消息。”
胡宇差点一拳打过去。
可是他的手举起来了。
“胡宇。”孙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去?”
“嗯。”
“行。”
报名表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画完他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有七八个名字。
第二个名字是胡晓晓。
第八个是他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信纸。
那是他昨天晚上写的。
写完觉得不行。
他把它揉成一团。
从抽屉里重新拿了一张。
这一张写了一个小时。
写完他读了一遍。
读不下去。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前五张他都留下来了。
第一张写的是“胡晓晓同学,你好”。
写完觉得太生疏。
第二张改成了“晓晓”。
写完觉得太熟。
第三张他开始写正文。
写了两行就划掉了。
第四张他换了一种写法。
从他们认识的那天写起。
写了半页。
第五张他把第四张撕了。
因为写得太长了。
第六张他只写了一句。
一句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的话。
到第六张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一那年,他写过一封信。
写了十七遍。
最后没有送出去。
那一叠信后来被他妈收在柜子里。
他妈说是收废纸。
后来搬了两次家。
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纸。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了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男生,头发有点长。
快到眼睛了。
眼镜是最普通的黑框。
镜片有一道划痕。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
“胡晓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
很难听。
“胡晓晓,我……”
说不下去了。
他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了。
镜子里那张脸清楚了一点。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暑假那天傍晚,小区里。
街上没什么人。
胡晓晓说:“平时休息的时候,就不用戴了。”
“戴着不舒服。”
她说的。
于是周六早上,胡宇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小区门口的理发店。
“剪什么样。”
“短一点。”他说,“能看就行。”
理发师笑了一下。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怎么剪都行。”
胡宇没接话。
剪刀在头上响。
碎头发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一点一点变了。
头发短了以后,额头的形状露出来了。
脸好像也清楚了一点。
“要不要把眼镜换了。”理发师说,“戴个隐形?”
“不了。”
他付了钱,走出理发店。
外面的太阳很好。
他站在门口,把眼镜摘了下来。
放进了口袋里。
下午两点,志愿者在一楼大厅集合。
胡宇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胡晓晓在。
她正跟另一个女生说话。
穿着校服,扎着马尾。
胡宇低下头。
然后他又抬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今天没戴眼镜。
“胡宇?”
有人在叫他。
胡晓晓已经走过来了。
“你也来……”她说到一半,顿住了。
胡宇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没认出来。
然后认出来了。
然后愣了一下。
“你……”
胡晓晓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剪头发了。”
“嗯。”
“眼镜呢。”
“没戴。”
胡晓晓没说话。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
没有镜片挡着。
没有一点污浊。
很明亮。
她忽然把视线移开了。
“挺好的。”
她说了一句。
声音比平时小。
胡宇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然后老师吹了哨子。
“志愿者集合。”
老师把他们分成了几组。
胡宇被分到了东边楼梯口。
胡晓晓被分到了西边。
整整一个下午,他站在楼梯口。
手里攥着那封信。
信纸被汗浸得有点软。
角上起了毛。
他一直在想。
什么时候给。
怎么给。
想过一百种开头。
每一种都说不出口。
晚上七点,迎新晚会开始。
礼堂里坐满了人。
高一的新生,加上志愿者,加上老师。
胡宇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往前面看。
胡晓晓坐在离他好几个位置的地方。
不是特意坐的。
是进来的时候,位子就被占完了。
台上的节目很热闹。
唱歌的,跳舞的,弹琴的。
灯光明亮。
胡宇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眼睛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礼堂里那么多光。
红的,蓝的,黄的。
打来打去。
可在他眼里,真正有颜色的只有那一个身影。
他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台上的光打在她侧脸上,一会儿是红的,一会儿是白的。
她看节目看得很认真。
看到好笑的地方,会跟着别人一起笑。
胡宇觉得自己像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得不到”。
是“本来就不该属于我”。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
人往外涌。
胡宇站在礼堂门口。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
还是软的。
他站在那儿没动。
心里想的是,算了。
今天就这么算了。
然后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科代表。”
胡宇回过头。
胡晓晓站在他后面。
手里拎着一个包。
“干嘛呢。”她说,“站这儿不动。”
“没什么。”
“心情不好?”
“没有。”
胡晓晓看了他一眼。
“要一起回去吗。”
胡宇愣了一下。
“车站那边顺路。”
他点了点头。
点头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响。
两个人出了校门。
街上很安静。
这个点,大部分店铺都关了。
只有路灯亮着。
偶尔有一盏闪一下,又稳住了。
胡宇走在她左边。
隔了半步。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近得能闻到那股橘子味。
“今天挺累的。”胡晓晓说。
“嗯。”
“那群新生太闹了。”
“嗯。”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平时也少。”
胡晓晓笑了一下。
“平时是少。”她说,“但没这么少。”
胡宇没接话。
他的手在口袋里。
捏着那封信。
前面就是车站了。
大概还有两百米。
他数着步子。
一步一步。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再不说话,就来不及了。
“胡晓晓。”
他听见自己开口。
“嗯?”
她转过头。
路灯照在她脸上。
胡宇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信纸。
“我……”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响。
在安静的街上格外刺耳。
胡晓晓愣了一下。
“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
胡宇看见了屏幕上的备注。
王丽阿姨。
他愣了一下。
我妈?
我妈为什么不打给我?
胡晓晓接起电话。
“喂?王姨?”
胡宇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胡晓晓的脸。
她的表情在几秒钟里变了三次。
先是疑惑。
然后是愣住。
最后是白了。
“哪家医院?!”
她问得很急。
胡宇的心沉了一下。
电话那头还在说。
胡晓晓没有回答胡宇。
她拿着手机,转身就往路边跑。
胡宇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举起手,拦车。
看着她一辆一辆地拦。
第三辆停了下来。
她拉开车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二十几米。
胡宇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她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整条街上只剩下胡宇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
手还插在口袋里。
那张信纸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了出租屋。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
他妈一直没回来。
他坐在客厅里等。
灯没开。
十二点过一刻,门响了。
王丽回来了。
眼睛是红的。
“妈,出什么事了吗?”
“怎么还没睡觉。”
王丽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坐了很长时间没说话。
“你王姨今天没吃早饭。”
她说。
“站了一整个上午照看那些小孩。”
“低血糖,晕倒了。”
“脑袋磕到了柜台角。”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她。
“现在还没醒来。”
胡宇站在那儿。
一瞬间,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今天剪了什么头发。
想不起口袋里那封信。
想不起那两百米。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那只钟。
一下一下地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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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