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最后还是没有递出去。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胡宇把那团皱巴巴的信纸摊在桌上。
用手一点一点抚平。
抚了半天,还是皱的。
他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后来的几天,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不知道王姨到底怎么了。
那天晚上他妈只说了一句“没事”,然后就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他没有理由去问。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些天,王丽每天出门早,回来得晚。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医院的味道。
胡宇知道那是消毒水。
他会等她回来。
听见门响,就把房间的灯关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分科表贴出来那天,是个周四。
上午第三节课前,公告栏前面围满了人。
胡宇从后门出去,绕到公告栏。
他没有挤进去。
他站在最外面。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胡晓晓站在人群边上。
瘦了。
明显瘦了。
校服穿在身上,空了一大块。
她的脸有点黄。
眼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痕。
不是泪痕那么明显,就是……哭过以后留下的那种。
他想过去。
想说一句“你还好吗”。
他往前面挪了半步。
胡晓晓转过身,往办公楼那边走了。
她走得很快。
快到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
胡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一直到她拐进办公楼的门。
然后他才过去看那张表。
分科表是两张大纸。
左边是历史方向,右边是物理方向。
胡宇先看左边的。
第一行第一个名字。
胡晓晓。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不是没想到。
他早就知道。
可是当那个名字真的出现在“政史地”那一栏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塌了。
然后他去看右边的。
物化生那一栏,排了长长的一列。
他的眼睛往下扫。
扫了很久才找到自己。
两个名字,一张纸的两边。
中间隔着几厘米。
那几厘米,是文理科的距离。
宋明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抬起手,在胡宇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
胡宇还站在那儿。
他没回头。
四天前。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人。
仿佛彼此就是对方的全世界。
可突如其来的电话却打破了这片宁静。
“晓晓,来人民医院,你妈妈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王丽的声音。
胡晓晓脸色煞白。
她拿着手机,转身就往路边跑。
胡宇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举起手,拦车。
看着她一辆一辆地拦。
医院走廊的灯是白的。
很白。
白得晃眼。
胡晓晓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
腿一直在抖。
“王姨。”
“晓晓。”
她站起来。
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王丽把她扶住,在她旁边坐下。
“医生怎么说。”
“说是……过度劳累,低血糖。”
胡晓晓的声音在抖。
“她晕倒的时候磕到了柜台角。”
“磕到了哪里。”
“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做什么检查了。”
“说脑部可能有淤血。”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手术室门上的灯亮着。
那盏灯亮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胡晓晓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那么看着那盏灯。
王丽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
八点二十,灯灭了。
门开的时候,胡晓晓一下子站了起来。
“医生!”
只有两个字,她说不下去了。
“手术很顺利。”医生摘下口罩,“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但是还要观察。”
胡晓晓的腿一软。
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王丽一把把她抱住。
她就那么靠在王丽肩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
“好了。”王丽拍着她的背,“你妈妈没事了。”
过了一会儿,王丽说:“我也要回去照顾胡宇那小子了。”
“阿姨您慢走。”
王丽走到一半,又转过身。
“对了。”
“我给你爸打过电话了。”
“他明天回来。”
“这样你也能歇一歇。”
胡晓晓愣了一下。
“我爸?”
她站在原地,看着王丽的背影。
“我爸要回来了吗。”
胡晓晓跟着护士推床进了病房。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的家属都睡了。
胡晓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拉起她妈的手。
手已经不凉了。
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她趴在床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窗外的鸣笛声吵醒的。
看着呼吸平稳的妈妈,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给班主任请了三天假。
九点多,病房门被敲响了。
她抬头。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很瘦。
穿一件灰色的夹克。
头发两边都白了。
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爸。”
胡晓年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包。
他看着病床上的妻子。
看了两秒。
然后把包放下,走了过来。
“你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了。”胡晓晓说,“要守着,等醒过来第一时间叫医生。”
胡晓年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
病房门又开了。
胡晓晓回过头。
一个很高的人站在门口。
比上次见的时候矮了一点。
也可能是因为瘦。
脸黑了很多。
手上的皮肤是粗糙的。
“哥。”
胡晓舟笑了一下。
“回来了。”
一家四口,在这间病房里。
胡晓晓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爸在外地跑了十几年。
她哥在边疆。
她在学校。
一家人上一次凑齐。
好像还是她上小学的时候。
现在凑齐了。
是在病房里。
中午,胡晓舟把她拉出去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他把她带到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小饭馆。
点了三个菜。
一个西红柿炒蛋。
一个青椒肉丝。
一个汤。
“够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
菜上来以后,胡晓舟先吃。
吃得很快。
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胡晓晓没动筷子。
“吃啊。”
“哥。”
“嗯。”
“学校那边请假了没。”
“请了三天。”
“三天够了。”胡晓舟说,“我和爸都回来了,你歇一歇。”
胡晓晓看着他。
“哥。”
“嗯。”
“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胡晓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
“不怎么样。”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在那边给你找了个嫂子。”
胡晓晓愣住了。
“嫂子?”
“嗯。”
“最后没谈成。”
“没谈成?”
胡晓舟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难看。
“你哥是个糙人。”
他说。
“但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
“这句话不光是形容钱。”
“工作也是,学习也是。”
胡晓晓没说话。
“就像你们重点高中的,不会跟职高的谈。”
“坐办公室的,不会跟工地上打工的谈。”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看了看胡晓晓。
又放回去了。
“我们这个年纪,都是奔着结婚去的。”
“你前嫂子是个老师。”
他顿了顿。
“你哥连个正经的工程师证都没有。”
“没有谁甘心陪你吃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跟我差别太大。”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且我以后多半要留在边疆。”
“她支教结束就回内地了。”
“异地有多残忍,哥就不跟你细说了。”
胡晓晓没说话。
她看着桌上的菜。
西红柿炒蛋的红,青椒肉丝的绿。
“哥。”
“嗯。”
“后悔吗。”
胡晓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筷子放下。
“后悔。”
他说。
“但没用。”
那天下午回到医院,她哥去交费。
胡晓晓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她哥说的话。
门当户对。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有谁甘心陪你吃苦。
她想起胡宇。
想起他站在最后一排低头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就是”的时候,声音那么小。
想起他剪了头发、摘了眼镜,站在她面前,眼睛都不敢眨。
她坐在那儿,想很久。
不是他不好。
是他实在太自卑。
自卑到不敢去接近自己。
和自己在一起,胡晓晓想不到胡宇会承受多大的压力。
他甚至会变得更自卑。
因为他打心底觉得自己不配。
这样的感情是畸形的。
那她如果真的在意他,是不是应该离他远一点。
她想起上个月他剪头发那天。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他最好看的一天。
可是第二天。
他又戴回眼镜了。
一天。
就一天。
他连“不戴眼镜”这件事,都坚持不了两天。
那以后呢。
其实那天在车站,胡晓晓猜到了胡宇想说什么。
但事发突然。
现在想起,或许没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文理分开,只是第一步。
以后是大学。
再以后是工作。
他们已经站在两条路上了。
她不知道。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床号。
护士推着车走过。
轮子在地砖上响。
胡晓晓坐在那儿。
一直坐到天暗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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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