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
胡宇抬起头的时候，正对着那道光。
所以他脸上是很清楚的。
胡晓晓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眼镜。
她刚蹲下去捡的时候还没在意。
等她站起来，抬头看他的时候，就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没有镜片挡着，也没有反光遮着。
睫毛很长。
眼尾有一点干净的红。
她很确定这就是吃饭时的那双眼睛。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一间一直关着灯的屋子，突然开了窗。
她见过他很多次。
在走廊里，在教室里，在食堂排队的人群里。
每一次都是同一副样子。
低着头，缩着肩，脸上一副黑色的近视镜。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的五官是模糊的。
就像一张没对上焦的照片。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照片没对上焦。
是镜头前面，一直挡着东西。
胡晓晓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两秒。
她赶紧把眼镜递过去。
“你的眼镜。”
“谢谢。”
胡宇把眼镜戴回去。
那一瞬间就过去了。
或者说，那间屋子又把灯关上了。
“要不要去医务室。”胡晓晓问。
“不用。”
“你膝盖破了。”
胡宇低头看了一眼。
膝盖上确实蹭破了一块，渗着血珠。
“没事。”他说，“我回去擦点药。”
“那你小心点。”
“嗯。”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快得像在逃。
胡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食堂的墙角。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刚才捡眼镜的时候，她看见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在右边那片。
挺深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
又过了几天。
暑假的日子过得没什么意思，胡宇每天在出租屋里做题。
七月二十号那天下午，王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晚上去你王姨家吃饭。”
胡宇从卷子上抬起头。
“哪个王姨。”
“胡晓晓她妈。”王丽把东西放下，“小饭桌的孩子放假了，她张罗着几个家长聚一聚。”
胡宇的笔尖在卷子上停了一下。
“我先过去帮忙。”王丽说，“你把这两张卷子写完再过来。”
“嗯。”
“六点半之前到。”
“嗯。”
王丽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胡宇坐在那儿没动。
他盯着卷子上的一道题看了两分钟。
王姨家做饭。
那胡晓晓肯定要回家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不对。
他为什么要想这个。
他为什么要去。
可是他已经把卷子推到一边了。
他把笔放下。
拿起手机，点开宋明玉的对话框。
“晚上你去吗。”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半分钟。
“去啊。”
“你几点到。”
“六点多吧。”
胡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
“我跟你一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起身去了洗手间。
那天他洗了两遍脸，刷了三遍牙。
洗完又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
镜子里那个男生，头发有点长。
眼镜是最普通的那种黑框。
他把眼镜推上去一点。
又推回来。
六点二十，他和宋明玉在小区门口碰了头。
宋明玉看了一眼他手里那袋水果。
“你还买东西。”
“我妈让买的。”
“行吧。”
王芬琴家在三楼。
门开着。
里面有说话声，还有炒菜的香味。
胡宇跟着宋明玉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宋思明坐在沙发上，正跟罗梅梅说话。
几个他不认识的大人在打牌。
“来了啊。”
王芬琴从厨房里探出头，围着围裙。
“阿姨好。”
胡宇打完招呼，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沙发的一角，胡晓晓和赵琳鹿并排坐着。
两个人各拿着一只耳机，正在看手机。
看得很投入。
连他进来都没抬头。
他刚要坐下。
宋明玉忽然捂住了肚子。
“哎哟。”
“怎么了。”
“肚子疼。”
宋明玉转身就往洗手间跑。
跑得很快。
胡宇站在原地。
那把椅子旁边坐的都是大人。
沙发上那两个人还在看手机。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胡宇。”
是王丽的声音。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菜从厨房出来。
“你去趟超市。”
“啊？”
“买瓶料酒。”王丽把一张钱塞给他，“家里的用完了。”
“哦。”
“顺便问问孩子们想喝什么饮料。”她说。
胡宇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门口走。
心想，不愧是亲妈。
总能在最尴尬的时候把他救出来。
他刚走到门口。
“晓晓。”
王芬琴从厨房里喊了一声。
“你跟着一起去。”
胡宇停住了。
“他第一次来咱家，找不到路。”
“哦。”
沙发上传来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小鹿你去不去。”
“不去。”赵琳鹿头也没抬，“我看剧呢。”
“走吧。”
胡晓晓说。
六点四十，天还没有黑透。
太阳往下走了，但还挂在楼与楼的夹缝里。
小区里种了很多梧桐。
叶子被照得发亮。
楼下的石桌边坐着两个下棋的老人，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们面前冲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
胡宇走得很小心。
不是怕摔。
是怕自己走得太快，或者太慢。
“你怎么不说话。”
“啊？”
“从楼里出来到现在，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
“你近视多久了。”
胡宇愣了一下。
“四五年吧。”
“多少度。”
“两百度。”
“两百度？”
胡晓晓转过头看他。
“两百度你天天戴着？”
“我怕加深。”
胡晓晓笑了一下。
“两百度不会加深的。”她说，“你要是不用眼的时候也戴着，反而不好。”
“为什么。”
“眼睛会依赖眼镜。”她说，“该看远的时候你也懒得看远了。”
“而且戴着不舒服。”她又说，“压鼻梁，还起雾。”
胡宇没说话。
“我以前度数一直涨。”胡晓晓说，“涨得特别快。”
“现在呢。”
“现在稳定了。”
她顿了一下。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胡宇转过头看她。
她脸上还笑着，但笑得很淡。
“摘了眼镜我就什么都看不见。”她说，“你能想象吗，一米以外的人，我认不出来是谁。”
胡宇没接话。
他一米以内，能看清她的睫毛。
“所以我建议你。”胡晓晓又回忆起那双瓷娃娃般的眼睛，心虚地说，“平时休息的时候就摘了吧。”
“戴着不舒服。”
胡宇点了点头。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不是“点头表示听见了”那种记住。
是真的记住了。
超市在小区门口。
不大，两排货架。
胡宇去拿了料酒。
胡晓晓站在饮料柜前面。
“喝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可乐。”
胡晓晓弯腰搬了一提。
胡宇赶紧过去，把她那提也接了过来。
“我来。”
“挺沉的。”
“没事。”
出了超市，天已经开始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两个人往回走。
胡宇两只手各提着一提饮料。
料酒被胡晓晓拿着。
走到小区里的时候，胡晓晓忽然开口。
“胡宇。”
“嗯。”
“下学期。”她说，“你能不能帮我补物理。”
他转过头。
胡晓晓正看着他。
路灯在她脸上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补……物理？”
“嗯。”
他张了张嘴。
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她的物理成绩，全班倒数。
她的总分，年级前二十。
她为什么要找他。
“你是科代表啊。”胡晓晓说。
“……”
“周老师说的。”她说，“科代表要带动全班。”
她顿了顿。
“像我这种灾难户，就得重点关照。”
胡宇没说话。
他手里提着两提饮料。
肩膀有点酸。
“行。”
他说。
“那就说定了。”
胡晓晓笑了一下。
高二的课表，下个星期就要发了。
物理课，一个星期几节来着。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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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