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那场选拔赛之后，胡宇的日子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
还是每天晚自习下课，一个人走回那间出租屋。
不一样的是，他桌角多了一本书。
深蓝色封面的那本。
市赛定在明年一月。
周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说这次会加光学和热学。
“这部分最容易被忽视。”她说，“大部分人只练力学和电磁学。光学热学占分不多，但每年都有人栽在这儿。”
胡宇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然后他打算去一趟书店。
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书店。
不大，但教辅书很全。
胡宇去过两次，都是去买物理卷子的。
那天下午他出了门。
太阳很毒。
他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应该带把伞。
书店里开了空调。
推门进去的那一下，凉气扑在脸上。
胡宇先去看了教辅区。
竞赛类的书在靠里的那一排架子上。
他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因为他想起还有一件事。
他往门口那边的杂志架走。
《新闻周刊》。
看看新的一期出了没有。
然后他停住了。
杂志架前面站着一个人。
扎着马尾。
背对着他，正低头翻一本杂志。
校服是蓝白拼色的。
书店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翻纸的声音。
胡宇站在教辅区的架子旁边。
他没有动。
他的手还搭在书架上。
按照过去四年的经验，他应该做的事情很清楚。
转身。
从另一个门出去。
等十分钟再进来。
这四年他都是这么干的。
走廊上看见她，他绕到另一边。
食堂里看见她，他端着盘子换一张桌子。
运动会上她站在主席台，他往人群最后面站。
四年了。
他绕过的路，加起来能绕学校好几圈。
那天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突然勇敢了。
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六月的时候，周老师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要是想赢，就不能老想着躲。”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比赛。
他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
走过去的那几步，他走得很难看。
后来他自己想起来，觉得那几步像鸭子。
可他还是走过去了。
“胡晓晓。”
她回过头。
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胡宇？”
“嗯。”
他说完这个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手里还拎着那本竞赛书。
他把书往身后藏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买书。”
“哦。”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教辅区。
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的书脊。
“竞赛的书？”
“嗯。”
“你还在准备啊。”
“嗯。”
胡宇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他问了一句。
“你呢。”
“我？”
“市赛。”他说，“你入围了吧。”
胡晓晓顿了一下。
“我……”
她没说完。
她的眼睛飘了一下，落到旁边的书架上。
“没有。”
她说得很轻。
胡宇没说话。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月那天早上，她站在考场门口，跟他说“加油”。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也报了名。
而他刚才还站在这儿，问她“入围了吧”。
胡宇的脸一下就热了。
不是害羞。
是一种很奇怪的难堪。
“对不起。”
他说。
胡晓晓愣了。
“啊？”
“我不该问的。”
“你为什么要道歉。”
胡宇没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那块灰。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
我知道落榜是什么滋味，所以我不该在书店里当着你的面问这个。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没什么。”
他说。
“我就是随便问问。”
胡晓晓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本杂志。
“我在找作文素材。”她说，“下学期的作文比赛要用。”
“哦。”
“你帮我看看吧。”
胡宇抬起头。
“啊？”
“你语文不是比我好吗。”
胡宇想说没有。
他总分三十七名，语文一百出头，谈不上好。
可他看见她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看着他。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行。”
两个人在杂志架前面站了十几分钟。
胡晓晓挑了三本，问他哪本好。
胡宇指了中间那本。
“这本素材比较新。”
“为什么。”
“因为上次那期讲了一个航天工程师的事。”他说，“作文里写这个，比写名人名言强。”
胡晓晓看了他一眼。
“你还看这个？”
“……偶尔。”
其实不是偶尔。
那本杂志他订了半年。
从一月开始。
结完账，两个人一起走出书店。
外面的太阳还是很大。
胡晓晓把杂志塞进包里。
“你回学校吗。”她问。
“嗯。”
“我也回。”
“哦。”
“那我们顺路。”
胡宇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最后他说：
“顺路。”
学校后门那条路不长。
走路十几分钟。
两边是老梧桐树，树影在地上晃。
“我问你个事。”胡晓晓说。
“嗯。”
“你物理怎么学的。”
胡宇愣了一下。
“就……做题。”
“做多少。”
“一天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
“嗯。”
胡晓晓看着他。
“我一天做四十分钟都做不下去。”
胡宇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别笑。”她说。
“我没笑。”
“你笑了。”
“……”
“其实也不用做那么多。”他说，“关键是错题。”
“错题？”
“错题要看三遍。”胡宇说，“第一遍订正，第二遍隔一个星期再看，第三遍考试之前扫一遍。”
“我以前都是订正完就扔了。”
“那样没用。”
“还有。”
他说。
“你要挑题做，不要从头做到尾。”
“为什么。”
“因为教辅前面的题都是基础题。”胡宇说，“基础题你已经会了，做一百道也是浪费时间。”
“你应该直接从中间开始。”
胡晓晓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早说啊。”
胡宇又笑了一下。
“再说一个。”
“你说。”
“考试的时候先做会的。”
“这不是废话吗。”
“不是废话。”胡宇说，“很多人前面卡住了非要死磕，后面会的题都没时间做。”
“我上次就是这样。”胡晓晓说，“最后一道大题我空着，前面那道选择题我磨了十分钟。”
“十分钟能做两道大题。”
“……你别说了。”
“那你作文怎么写。”他问。
“什么？”
“作文。”他说，“你刚才说作文比赛。”
胡晓晓愣了一下。
“你……还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作文一般。”她说，“就是素材积累得少。”
“那你可以按主题记。”胡宇说，“不要按时间记。”
“按主题？”
“对。比如‘坚持’这一类，你把所有跟坚持有关的人和事都记在一块儿。写作文的时候直接翻。”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看书看的。”
胡晓晓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
胡宇没敢多看。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
说着说着，就到了学校后门。
胡宇抬起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很远。
他一路上说了多少话，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他在班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宋明玉问他三句，他答一句。
可刚才那一路，他几乎没停过。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也不敢想。
“我从这儿进。”胡晓晓说。
“嗯。”
“宿舍在这边。”
“嗯。”
他站在校门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回过头。
“你送到这儿就行。”
胡宇一愣。
“我没送。”
“你送了。”胡晓晓说，“从书店走到这儿，你一直走在我旁边。”
“这不叫送。”
“这叫送。”
胡宇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来。
胡晓晓笑了一下，转身往里走。
然后有人撞了他一下。
不是撞。
是撞飞了。
食堂那边跑过来两个男生。
怀里抱着篮球。
跑在前面的那个一个急转弯，从胡宇身后绕过去。
后面那个没绕开。
“让让让让让！”
肩膀上一股大力。
胡宇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脚下没站稳。
他摔在了地上。
膝盖先着地。
然后是手掌。
一阵火辣辣的疼。
“对不起对不起！”
“哥们儿你没事吧！”
两个人停下来，手忙脚乱地要扶他。
胡宇摆了摆手。
“没事。”
他撑着地站起来。
然后他愣了一下。
眼前是模糊的。
他抬手往鼻梁上摸。
空的。
眼镜掉了。
“在那儿。”
是胡晓晓的声音。
他听见她蹲下去，在旁边的地上捡什么东西。
听见她站起来。
听见她走近。
那两个男生还在旁边道歉。
“真对不起！”
“要不要去医务室！”
胡宇没有回答他们。
他眼前是一团模糊的轮廓。
只有一个是清楚的。
因为她离得很近。
然后他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