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三。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胡宇是从后门出去的。
他没打算去看。
不是不想知道。
是怕知道。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回走。
走到公告栏前面,隔着人群,往上看了一眼。
名单上一共五个名字。
他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
第五个不是。
第四个不是。
第三个也不是。
第二个也不是。
第一个是胡宇。
他在那儿看了三遍。
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确认是“胡宇”两个字。
第三遍他往后退了一步,因为后面有人挤过来。
挤过来的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他扫了一眼名单,嘴里念念有词。
“刘洋……刘洋……”
他找了两遍。
没找到。
“靠。”
然后他转头看了胡宇一眼。
“哥们儿,你哪个班的?”
“七班。”
“七班就一个啊。”
他指了指名单最上面那个名字。
“胡宇。你认识吗?”
胡宇愣了一下。
他说:“我就是。”
“啊?”
那个男生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然后他咧嘴笑了。
“我靠,那你是第一啊。”
“何君晨。”
那个男生把手伸了过来。
“八班的。”
胡宇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
何君晨的手劲很大,握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我是来帮刘洋看的,我哥们儿。”
何君晨松开手,往名单上努了努嘴。
“他没进。”
“哦。”
“他昨天还跟我说稳了。”
何君晨摇摇头。
“稳定发挥。”
他顿了一下。
“稳定地没进。”
他自己先笑了。
胡宇没笑。
他有点想笑。
“你物理这么好啊。”何君晨又问。
“还行。”
“我不行。”
何君晨很坦诚。
“我物理一塌糊涂。”
他顿了顿。
“我数学好。”
然后他随口问了一句。
“你数学怎么样?”
胡宇沉默了半秒。
“一般。”
“哦。”
何君晨点点头。
他没多想,转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
“省赛见啊。”
胡宇站在公告栏前面。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的名次表示惊讶。
虽然那个人只是路过。
虽然那个人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物理年级第一。
记住这个名字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叫胡宇。
高一七班,总分三十七名。
全校物理竞赛选拔赛,第一名。
这行字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觉得很陌生。
不是名字陌生。
是位置陌生。
他习惯了在名单的下半截找自己。
三十七名。四十二名。二十一名。
从来没在第一个看见过。
除了物理。
“胡宇。”
有人叫他。
是周老师。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了?”
“看到了。”
“一月上旬,市里统一考场。”
她说。
“你准备一下。”
“嗯。”
周老师往前走了一步。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第一。”
她说。
“我就知道。”
然后她就走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要不要告诉别人。
想了半天,他发现没有人可以告诉。
他妈会先问一句:“那总分呢。”
宋明玉会说:“牛逼啊兄弟。”
至于那个坐在第三排的人。
他不能告诉她。
他没有理由告诉她。
那个周五,他又在校门口看见了他。
还是那个很高的男生。
站在老地方,靠着校门旁边的电线杆。
胡宇这次没有转身。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上次转身之后,他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三天。
什么都没干。
可能是他发现,转身并不能让这件事变得不存在。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今天心情还可以。
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就这一件事,够他撑一天了。
他看见那个男生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
牛皮纸的,很鼓。
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看出来,里面装的是钱。
他看见她推了回去。
男生又塞过去,这次直接塞进了她的书包侧兜。
他看见男生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
不重。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看见她低下头。
肩膀在抖。
他见过她很多次。
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礼堂的台上。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说话,见过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他从来没见她哭过。
“胡晓舟!”
马路对面有人在喊。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
“车要开了!”
那个很高的男生应了一声。
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跑过去了。
胡宇站在原地。
面包车的门关上了。
发动机响了两声。
车开走了。
胡晓舟。
胡晓晓。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都姓胡。
中间那个字都是“晓”。
他站在那儿,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原来如此”。
是先不信。
天底下姓胡的人多了。
名字里带“晓”的人也多了。
这两个人可能只是恰好同姓,恰好名字长得像。
他可能想多了。
然后他想起饭局上,那个阿姨拍着桌子笑。
“这俩孩子,都姓胡。”
“我们娘家这边都姓王。”
“你看他俩年纪也差不多,说不定还是姐弟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在床上躺了很久。
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的不是“会不会真是姐弟”。
他想的是,如果他和她之间能多这么一层关系。
是不是就能近一点。
现在,那句话从饭桌上飘回来了。
落在这条马路上。
落在那个跑向面包车的背影上。
胡宇低下头。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原来是真的。
那是她哥。
他站在那儿,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信封。
那个男生把信封塞进她书包侧兜的时候,动作很急。
像是在赶时间。
像是在赶一辆要开的车。
而她把信封推回去的那一下。
推得很轻。
轻到更像是舍不得。
胡宇忽然明白了,刚才她为什么哭。
不是受了委屈。
是有人要走了。
那不是舍不得一个书包。
那是舍不得一个人走。
他还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从初一开始,她在他眼里就是站在台上的那一个。
升旗手。文艺委员。指挥。
永远在光里。
原来她也会哭。
那天晚上,胡宇回到出租屋。
门口多了一双鞋。
一双皮鞋,鞋面上全是灰。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屋里有说话声。
是他爸的声音。
“钱的事我在处理。”
“处理?你怎么处理。”他妈的声音,“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说了在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里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是他爸的声音,低了很多。
“车我下周卖掉。”
“卖了车你跑什么。”
“跑业务坐高铁。”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胡宇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
“小宇回来了。”
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
瘦了。
胡宇上次见他,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爸还没这么瘦。
“吃饭了吗。”
“吃了。”
“学习怎么样。”
“还行。”
他爸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模一样。
小时候他爸每次出差回来,都是这个笑。
然后会从包里掏出一件玩具,或者一包糖。
那时候他爸的眉头是松的。
他爸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拿着。”
“我有。”
“拿着。”
他爸把钱塞进他手里。
那沓钱有点旧,边角是卷的。
胡宇捏着钱,没说话。
小时候他爸给他的是糖。
现在给的是钱。
他知道他爸现在很难。
他也知道,他爸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一句难。
那天晚上,他爸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的。
半夜,胡宇起来上厕所。
客厅里有光。
他探头看了一眼。
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爸在看什么东西。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胡宇退回房间。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那一晚上他想的不是胡晓晓了。
他想的是他爸抹脸的那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爸已经走了。
鞋柜上留了一张纸条。
“爸去外地一趟,好好学习。
爸”
胡宇把纸条折起来,塞进钱包。
然后他背上书包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七点二十。
他推开后门。
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那个女生已经在了。
她正低着头写作业。
胡宇从她身后走过去。
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他翻开书。
那一页单词表,第一个单词还是 abandon。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不能放弃。
也不能让他再抹一次脸。
第二天早上,胡宇到得很早。
教室里没有人。
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旁边。
站了一会儿。
他口袋里有一包糖。
水果糖,五块钱一包,包装是透明的。
他昨天在路口的小卖部买的。
买的时候他想的是,她昨天哭了。
然后他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
因为他不知道,哭的人应该吃什么糖。
最后他随便拿了一包。
他本来想给她的。
又觉得没道理。
他把糖放在桌角。
放得很正。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英语书。
七点二十,胡晓晓进来了。
她走到座位前,看见了那包糖。
胡宇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了那包糖。
拆开了。
胡宇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是糖纸被撕开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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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胡晓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