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宇转过身。
胡晓晓站在包厢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她好像也有点犹豫。
“那个,”她说,“明天周一,你早上会路过书报亭吗?”
胡宇愣了一下。
“会。”
“能不能帮我带一本《新闻周刊》。”她说,“我在攒作文素材,学校这边买不到。”
“行。”
“钱我明天给你。”
“不用。”
“要的。”
她说完,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包厢了。
胡宇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开始跑。
一路跑到楼下,跑到街上,跑到他妈在后面喊他名字,他才停下来。
王丽问他跑什么。
他说没跑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三个字。
《新闻周刊》。
这本杂志他从来没看过。
他决定明天早点起来,先去书报亭翻一翻,看看里面都写些什么。
万一她问起来呢。
万一她问“你觉得这期怎么样”呢。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给杂志社写封信。
感谢他们出了这本杂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笑了。
笑完,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数过。
初中三年,高中一年。
他和胡晓晓说过的话,加起来是一句。
现在,是两句了。
周一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胡宇就醒了。
他看了看手机。
五点五十八。
他躺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
出租屋很小,他妈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服,出门。
街上的天还没全亮。
书报亭刚开门,老板正在把一摞报纸往上搬。
“《新闻周刊》,最新一期。”
老板从架子最上面抽了一本给他。
胡宇付了钱,把杂志卷起来,塞进书包最外层。
他到学校的时候,六点四十。
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上高中以来,他第一次来得最早。
胡宇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了一眼教室。
第三排靠窗。
那个座位空着。
他走过去,把书包里的杂志拿出来,放在那张桌子上。
放得很正。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英语书。
早读之前,他已经背了两页单词。
只是那两页,他一个字都没记住。
七点十分,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
七点二十,胡晓晓从后门进来。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那本杂志。
胡宇低着头,眼睛盯着英语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
他听见她拉开椅子,放下书包。
听见她把那本杂志拿起来。
翻了一页。
然后就没了声音。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问一句“是你放的吗”。
她只是把杂志收进了书包,然后拿出语文书,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
好像那本杂志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胡宇松了一口气。
松完之后,他心里又空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胡宇在书报亭又买了一本同样的杂志。
他坐在书桌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连广告都看了。
看完他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他写了一封信。
只有三行。
“编辑老师您好。感谢你们出了这本杂志。祝工作顺利。”
写完他看了两遍。
然后撕了。
撕完,他又有点后悔。
晚自习的教室里,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胡宇正在做物理卷子。
第三道大题,他做完了一半。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
全班抬起头。
物理老师周老师站在门口,朝他抬了抬下巴。
“胡宇,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几十颗脑袋又低了下去。
胡宇放下笔,站起来。
他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第三排。
他没有转头。
但他听见了。
是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有人抬起了头。
那个声音很轻。
轻到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可他还是记住了。
物理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晚上只开了两盏灯。
周老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叠纸。
“坐。”
胡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老师推过来一张A4纸。
“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她说,“通知下来了。”
胡宇看着那张纸。
纸上印着红头,下面是一排小字。
校内选拔赛,一月上旬。
周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高一进来,物理考了两次第一。”
“嗯。”
“我知道你总分一般。”她说,“三十七名,对吧。”
胡宇没吭声。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难过。”
周老师把眼镜戴回去。
“我是想说,总分三十七名的人,每年有一千个。物理第一的人,一个年级就一个。”
胡宇抬起头。
“这次竞赛,学校可以报五个人。”她说,“我留一个给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
走廊的灯光有点闪。
“你要不要。”
胡宇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那本杂志。
想起她收杂志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
他说:“要。”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胡宇走得很慢。
他心里想的不是竞赛。
他想的是刚才那一下。
那把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她。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确认。
但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
如果他一辈子都是总分三十七名的胡宇,那么今天晚上这一下声音,就会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不想这样。
他想有一天,能站在她能站的地方。
那盏聚光灯底下。
不用站在她旁边。
只要能站在同一个地方就行。
从那天起,胡宇开始在教室多留一个小时。
周老师给了他两本竞赛书,还有一沓打印的题。
那本竞赛书封面是深蓝色的。
第一页是力学。
从第二页开始,胡宇就不太会做了。
他做了三个星期,才做完第一章。
书上的空白处被他写得密密麻麻。
有一道题他算了两个小时。
算出来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也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头。
他跟王丽说,学校有竞赛辅导。
王丽没多问,只是每天多留一碗汤在锅里。
晚自习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
住校生回宿舍。
走读生往校门口走。
胡宇留在座位上。
他会等。
等到第三排靠窗那个座位上的人,开始收拾书包。
等到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站起来,从后门出去。
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走到听不见。
然后他才收拾东西,走出教室,走出校门,走回那个十分钟以外的出租屋。
有一天晚上,她走得比平时晚。
十点零五分,教室里只剩三个人。
胡宇,她,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着的男生。
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
不是回头。
是往前面看了一眼。
胡宇立刻低下头。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黑板。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一天。
两天。
一个星期。
他等了一个月。
十二月初的一个早上,胡宇是被手机震醒的。
班级群里刷了几十条消息。
他迷迷糊糊地点开。
然后他坐了起来。
下雪了。
南方这座城市,好几年才下一次雪。
他拉开窗帘。
外面是灰白色的天。
细小的颗粒从空中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
落下来的东西很轻。
轻得不像雪,倒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
胡宇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想,今天她会不会高兴。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
半个小时的休息。
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学楼就活了。
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冲到楼下的空地上。
有人仰着头,张大嘴接雪。
有人举着手机到处拍。
有人把地上薄薄的一层雪攒成球,追着同学砸。
胡宇没有出去。
他坐在窗户边,看着楼下。
看了一会儿,他在人群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胡晓晓站在花坛旁边。
赵琳鹿正举着手机给她拍照,一边拍一边喊让她转个身。
她今天穿着校服外套,围了一条浅色的围巾。
她仰起脸,看天上飘下来的雪。
然后笑了。
“看什么呢。”
宋明玉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胡宇收回视线。
“没看什么。”
“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宋明玉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扔到胡宇头上。
“走。”
胡宇把外套从头上拿开:“去哪。”
“出去转转。”
“外面冷。”
“下雪了,兄弟。”宋明玉已经把外套穿上了,“南方下雪,几年一次。你窝在教室里做物理题?”
胡宇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
花坛那边,那两个女生还在。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了。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
宋明玉走在前面,走得很随意,像是在散步。
可他的路线一点都不随意。
他先往操场方向走,走到一半又拐回来。
然后绕到花坛,从花坛后面穿过去。
接着往小卖部那边走。
最后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的那条小路上,慢了下来。
胡宇明白了。
他什么都没问。
宋明玉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然后,在那条小路的尽头,他们看见了两个人。
胡晓晓和赵琳鹿站在一丛矮树旁边。
赵琳鹿正踮着脚,把手机举高,对着树枝上的雪拍。
胡晓晓站在她旁边,围巾拉到下巴。
她好像在说什么。
然后她转了一下头。
胡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隔着二十来米,隔着漫天飘下来的那些细小的颗粒,他看见她的目光扫过来。
扫过宋明玉。
扫过他。
停了大概半秒。
然后她转回去了。
“哎。”
宋明玉在旁边小声说。
“她是不是看见我们了。”
胡宇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那半秒。
是他的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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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