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在二楼，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一下。
七八双眼睛一起看过来。
“这是胡宇吧？”一个短发女人先笑了，“长这么高了。”
王丽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紧。
“叫阿姨。”
“阿姨好。”
胡宇一个接一个地叫过去。
他叫得很规矩，声音不大，手一直贴在裤子两侧。
王丽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
坐直点。
圆桌，八个人。
宋明玉坐在靠门那一边，看见他进来，抬手冲他挥了挥，嘴里还塞着东西。
“你怎么才来。”宋明玉含糊地说。
“路上堵。”
“骗谁呢，你家离这儿十分钟。”
胡宇没接话。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抬起头。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胡晓晓坐在他对面。
正对面。
隔着一张圆桌，隔着中间那口还没开火的锅。
她今天没穿校服。
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是扎着马尾。
她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那个女生是赵琳鹿。
胡宇立刻低下头。
低头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快了。
他伸手去够茶杯，想喝一口压一压。
杯子是空的。
“来，人到齐了，点菜。”
说话的是宋明玉他爸，宋思明。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嗓门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把菜单拍在桌上，“今天我请。”
“你少来，”罗梅梅推了回去，“说好了 AA。”
“那我请一半。”
“你请一半是什么请法。”
桌上笑起来。
胡宇也跟着笑，笑得很轻。
他偷偷看了一眼。
宋思明伸手揽住宋明玉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儿子，”他跟旁边的人说，“这次月考进了前二十。”
“哟，进步不小啊。”
宋明玉一边挣扎一边骂：“爸，你别搂着我。”
宋思明嘿嘿笑着，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胡宇看着他们俩。
他碗里的汤，是自己盛的。
他妈今天一个人来的。
他没问为什么。
他也不需要问。
胡宇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他想起他爸。
上一次见他爸，是三个月前。
他爸从外地回来，在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三个菜，问他学习怎么样。
他说还行。
他爸就笑了，说还行就好。
然后接了个电话，走了。
那顿饭一共吃了四十分钟。
其中二十分钟，他爸在打电话。
“牛肉先下。”王芬琴把一盘肉端起来，“这种肉要现煮，煮老了就柴了。”
她是胡晓晓的妈妈。
圆脸，说话带着笑，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脾气的人。
一整盘牛肉被她倒进锅里。
红色的肉片在汤里翻了个身，很快变了颜色。
汤滚起来。
白汽从锅里冒出来。
一开始谁也没在意那点雾。
几双筷子在锅里进进出出。
家长们在聊孩子们的初中、还有当年哪个老师最凶。
“你们那时候班主任是谁来着？”
“李老师，教数学的。”
“哎哟，李老师。”罗梅梅一拍桌子，“她可凶了，我女儿被她叫过三次家长。”
王丽笑了一下：“李老师是严。”
“严好啊。”王芬琴说，“严师出高徒。”
“你看现在这几个孩子，不都考上一中了。”
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
这句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半秒。
因为严格来说，胡宇是擦线进来的。
他自己知道。
他妈也知道。
雾气越来越浓。
胡宇的镜片糊了。
他没擦。
他不敢动。
他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吃。
对面的人离他只有一张桌子远。
可他觉得自己离她很远。
远到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隔着一整个夏天，隔着初中那三年和高中这一年。
“哎呀，这雾太大了。”
是胡晓晓的声音。
胡宇抬起头。
她正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放在纸巾上。
“妈，你看得见吗。”她笑着问王芬琴。
“我看得见，我看得见。”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摘掉眼镜以后，眼睛的形状露出来了。
胡宇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然后他也摘了。
不是因为别的。
是他的镜片实在糊得看不清菜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碗边，随手扯了张纸巾。
抬起手擦镜片的那一下，他顺带抬起了头。
对面，胡晓晓正好站起来。
锅里最后一批肉熟了，她拿起公勺，要给旁边的罗梅梅盛。
她起身的角度，正好越过锅口。
锅里的白汽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她看见了对面那个男生的眼睛。
那是她见过最明亮的一双眼睛。
睫毛很长，长到眨眼的时候，像蒲扇一样扇了一下。
眼睛的主人正微微抬着头，眉头是舒展的。
鼻梁很直，皮肤很白。
如果只看上半张脸，没有人会猜出这是个男生。
那一瞬间，胡晓晓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勺。
就一瞬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开学那天，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
她站在人群里，鬼使神差地，往下多看了一眼。
倒数第二个名字。
胡宇。
她那时候想：哦，又是他。
原来她一直是记得这个名字的。
只是她从来没让自己去想过，为什么记得。
白汽重新涌上来，把两个人隔开了。
胡晓晓坐下来。
公勺还握在手里。
她垂着眼，不知为什么，没有把那勺汤递给罗梅梅。
而是，自己喝了一口。
那口汤，有点烫。
烫得她耳根，红了一下。
王芬琴在旁边看见了，笑着问：“晓晓，怎么了？热？”
“有点。”她说，“这锅太旺了。”
胡宇低下头，重新戴上眼镜。
他没看见她耳根那一点红。
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得不像自己的。
一整个晚上，他没再抬起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
对面那个女孩，那个聚光灯下最耀眼的人，那晚回去之后，把那张分班名单的纸，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指尖，停在“胡宇”两个字上。
很久。
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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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