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在城郊。
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第一天去的时候是三辆车。
宋明玉家一辆。
赵琳鹿家一辆。
胡宇家一辆。
三个孩子被分到了同一个教练名下。
教练姓马。
四十多岁。
黑，瘦。
不用说话，光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造次。
“上车。”
第一天是原地练习。
挂挡，松手刹，踩离合。
胡宇坐在驾驶座上。
手心全是汗。
“松离合。”
“松了。”
“松到一半。”
“哦。”
车“哐”地一下熄火了。
“你这哪是一半。”马教练在旁边说，“你这是整个松了。”
“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重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到第七次的时候，车终于动了。
动了大概半米。
然后又熄火了。
马教练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这离合踩得跟踩着地雷一样。”
“我怕熄火。”
“你现在就是熄火。”
胡宇没说话。
“放松。”教练说，“离合不是敌人。”
胡宇坐在那儿。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有点想笑。
胡宇的肩膀塌下来。
“行了。”马教练说，“下车，换人。”
宋明玉比他强。
至少他没熄火。
但他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护栏。
马教练踩了副刹。
车“嘎”地一声停住。
“我让你转方向。”他说，“我没让你起飞。”
宋明玉嘿嘿一笑。
“教练，我这不是紧张嘛。”
“你紧张？我看你挺放松的。”
“我装的。”
胡宇在车后面笑了一声。
“还笑。”
宋明玉回头瞪他。
“一会儿轮到赵琳鹿，你看看她。”
赵琳鹿是最晚一个上的。
她上车之前，先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看了一眼宋明玉。
宋明玉正在喝水。
没看见。
赵琳鹿坐进去。
系安全带。
“教练。”
“嗯。”
“我有点紧张。”
“紧张没用。”马教练说，“开车这东西，越紧张越出事。”
“哦。”
她开始松离合。
手在抖。
胡宇站在车外面。
他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那天下午练了很久。
太阳很晒。
练车场是水泥地。
一脚踩上去，鞋底都发烫。
中途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坐在树底下。
赵琳鹿从包里拿出三瓶水。
一瓶递
给宋明玉。
宋明玉接过来。
拧开。
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没说谢谢。
赵琳鹿拿着自己那瓶。
等了两秒。
然后她也拧开喝了。
胡宇在旁边看着。
他看见赵琳鹿放下瓶子的时候，瓶盖是拧开的。
她是先拧开的。
再递过去的。
胡宇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冬天。
也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女生递过来一瓶水。
另一个人接过来就喝。
喝完以后。
什么都没发生。
“看什么呢。”
宋明玉撞了他一下。
“没什么。”
胡宇收回视线。
同一辆车里，还有一个学员。
是个女生。
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
她比他们早来几天。
练得比他们都好。
休息的时候，她走过来。
“你叫胡宇是吧。”
胡宇抬起头。
“嗯。”
“你刚才那个熄火。”她说，“是离合松太快了。”
“我知道。”
“松到一半的时候，脚要停一下。”
她比了个手势。
“感觉车在抖的时候，再慢慢放。”
“……谢谢。”
“没事。”
她笑了一下。
转身走了。
宋明玉凑过来。
“哟。”
“干嘛。”
“你说干嘛。”
宋明玉挤眉弄眼。
“人家主动来教你。”
“她是好心。”
“好心？”宋明玉说，“一车四个人，她怎么不教我。”
“因为你不用教。”
“对。”
宋明玉点头。
“我确实不用教。”
然后他自己反应过来。
“……不对，你这话是在骂我。”
胡宇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最后一遍练完，天已经快黑了。
几个人在驾校门口分开。
家长的车还没到。
那个女生也要等。
她站在胡宇旁边。
“你报的哪个学校。”
“北边。”
她愣了一下。
“那么远。”
“嗯。”
“哦。”她说，“我在南边。”
“挺好。”
“你呢。”她问，“你这个暑假就学车？”
“嗯。”
“不出去玩？”
胡宇没马上回答。
“不出去了。”
他说。
“那你加个微信吧。”她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胡宇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
有女生主动问他要联系方式。
以前没有过。
一次都没有。
“好。”
他说。
加了以后，那个女生挥挥手走了。
胡宇站在原地。
看着手机屏幕。
那个新添加的头像。
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宋明玉从后面走过来。
“加上了？”
“嗯。”
“卧槽。”
宋明玉一脸震惊。
“我认识你六年，头一回见你加女生微信。”
“就一个学员。”
“一个学员也是女生啊。”
宋明玉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有进步。”
胡宇推开他的手。
“行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坐在他妈的车里。
车窗开着。
风灌进来。
他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没什么想法。
车路过一个公交站。
站台上有一盏灯。
一个人也没有。
胡宇看着那个站台。
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王丽问。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
车继续往前开。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
手机在枕头边。
他打开微信。
那个新加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他看了一眼。
然后退出去了。
他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还在。
头像是一张侧脸。
点开。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谢谢”。
时间是两年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返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学员。
她叫什么来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发现自己没记住。
他加了一个人的微信。
却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而另一个名字。
他两年没说过。
但一个字都没忘。
他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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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