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二考试那天，下了小雨。
考场在市郊。
一大早就有人在排队。
胡宇排在中间。
手心全是汗。
他前面一个女生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过了吗。”
她摇了摇头。
胡宇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上车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倒车入库。
侧方停车。
坡道起步。
倒车入库他练了两个月。
教练说他倒得最稳。
可考试的时候，他还是差点压线。
停进去的那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语音没响。
他等了三秒。
然后才敢松一口气。
最后一个项目是曲线行驶。
车头出线的那一秒，他听见语音播报。
“考试合格。”
他坐在车里，愣了一下。
然后肩膀一下子塌了。
出来的时候，宋明玉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过了？”
“过了。”
“我挂了。”
宋明玉说。
“……什么？”
“侧方停车。”他说，“压线了。”
“你不是练得挺好吗。”
“我紧张。”
宋明玉说。
“我上车的时候，手都在抖。”
胡宇看着他。
宋明玉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
考试从来不慌。
“你抖什么。”
“不知道。”宋明玉说，“就是突然怕了。”
他蹲在路边。
用矿泉水瓶敲自己的膝盖。
“再约一次吧。”
“嗯。”
那天回家的路上，赵琳鹿也考过了。
三个人里，两个过了。
宋明玉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快到市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胡宇。”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傻。”
“什么。”
“考个驾照都能抖。”
胡宇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怕考试。”
“那怕什么。”
“你怕离开。”
宋明玉没说话。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二十号到的。
那天早上，邮递员在楼下喊。
“胡宇！有你的快递！”
胡宇从三楼跑下去。
跑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
他没捡。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薄。
但拿着的时候，他觉得沉。
回到家，王丽和胡波都在。
三个人围在桌前。
“拆吧。”
胡波说。
胡宇的手有点抖。
他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上面印着一行字。
“录取通知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他报的那所学校。
学校的名字，他念了一遍。
声音很小。
念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王丽在旁边念了出来。
“……物理系。”
胡波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
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房间。
王丽跟进去。
过了几分钟，两个人出来。
胡波的眼睛是红的。
“爸。”
“没事。”
他拍了拍胡宇的肩膀。
“吃饭。”
那天中午，王丽做了八个菜。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
胡波开了一瓶酒。
“我不喝。”
“你喝一杯。”
胡宇第一次喝白酒。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胡波在旁边笑。
“读完了想干什么。”
王丽问。
胡宇想了想。
“还没想好。”
“物理能干什么。”王丽问。
“什么都能干。”胡波说，“我儿子学物理的。”
胡宇笑了一下。
他其实想过。
他想一直读下去。
读到不能读为止。
不知道能不能读到。
“北边冷。”
他说。
“冬天多穿点。”
“嗯。”
“钱不够就说。”
“嗯。”
“你妈要是想你了……”
胡波顿了一下。
“她会忍着的。”
宋明玉的录取通知书比他晚两天到。
南方一所大学。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
一人一罐汽水。
“南边。”宋明玉说。
“嗯。”
“我听人说，那边冬天不冷。”
“那挺好。”
“好什么好。”宋明玉说，“我从小就怕热。”
两个人笑了一下。
笑完，就安静了。
“六年。”
宋明玉说。
“嗯。”
“真快。”
胡宇没说话。
他捏着汽水罐。
罐壁上有水。
冰的。
“我以前想过。”
宋明玉说。
“什么。”
“想过咱俩以后。”
“想过什么。”
“想过一起上个大学。”
宋明玉说。
“或者就在同一个城市。”
“租个房子，打打游戏。”
“放假一起回家。”
他说得很慢。
“现在想想，挺傻的。”
胡宇喝了一口汽水。
“不傻。”
他说。
“我也想过。”
宋明玉转过头看他。
“你想过？”
“嗯。”
“那就当是想了六年吧。”
两个人又笑了一下。
赵琳鹿的学校在本地。
也是师范。
听说是她爸妈的意思。
那天送宋明玉去车站。
赵琳鹿也来了。
她提着一个袋子。
“路上吃的。”
宋明玉接过去。
“谢谢。”
胡宇站在旁边。
他看见赵琳鹿的手，在袋子上捏了一下。
然后放开了。
宋明玉上车之前，回过头。
“哎。”
“嗯。”
“赵琳鹿。”
她抬起头。
“保重啊。”
宋明玉说。
赵琳鹿点了点头。
“你也是。”
车开走了。
赵琳鹿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胡宇走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八号。
行李箱一个。
背包一个。
王丽把东西检查了三遍。
衣服、药、雨伞、水杯。
还有一包吃的。
“妈，装不下了。”
“塞得下。”
“我是去上学，不是去逃难。”
王丽没理他。
临走前，他回房间看了一下。
房间已经空了。
只剩下那张书桌。
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收纳盒。
他拉开。
里面只有两张奖状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盒子合上。
没有带走。
然后他站起来。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墙上有一块胶印。
是以前贴奖状留下的。
他伸手抠了一下。
没抠下来。
下楼的时候，天很好。
小区里有人在晒被子。
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狗。
他站在楼下等车。
抬头看了一下自己家的窗户。
他妈站在窗边。
车来了。
他上车。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往窗外看。
小镇的街很窄。
两边的店都开着。
卖糖葫芦的。
卖菜的。
修自行车的。
这些店他看了十八年。
今天以后，就要变成“以前的店”了。
车开过一条街。
那条街的尽头，是另一个小区。
他知道她家在那儿。
他没有看。
车上了国道。
小镇在后面越来越小。
他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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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