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第三天,钱到账了。
那天晚上,胡波把一张卡放在桌上。
“清了。”
他说。
王丽看着那张卡。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
过了十几分钟,桌上多了四个菜。
那顿饭,一家三口吃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王丽看着儿子。
“儿子。”
“嗯。”
“要不咱把眼镜摘了。”
胡宇愣了一下。
“你这看着跟谁欠你钱似的。”胡波在旁边插嘴。
“别听你爸的。”王丽说,“是妈让你摘的。”
“可是……”胡宇摸了摸镜腿,“不用担心近视吗。”
“到时候做手术不就完了。”
王丽说。
“我看了,好多孩子考完就去做了。”
“多大点事。”
“还有。”
她指了指他的头。
“去搞个发型。”
“这头看着像鸡窝。”
胡波在旁边补了一句。
“一点没遗传你爸的优良基因。”
“你闭嘴。”
王丽说。
钱收回来以后,家里的气氛松了不少。
胡宇听话地摘了眼镜。
揣着兜里的零花钱,去了镇上的理发店。
店里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姐姐。
看起来岁数跟他差不多。
“帅哥,剪头发吗。”
“……嗯。”
胡宇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有点不自在。
这家店他以前没来过。
他一直是在巷子口那家剪的,十五块钱,剪完就走。
“有什么推荐的发型吗。”
他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
“嗯……”
店员绕到他后面。
她拿起梳子。
把那一头厚厚的刘海,往上梳。
露出的是鼻梁。
还有一双眼睛。
店员的手停在半空。
“……哎。”
她转过头。
“弟弟。”
“嗯。”
“你以前,一直留这么长的刘海?”
“差不多吧。”
“没梳起来过?”
“……没有。”
店员没说话。
她把梳子放下来。
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重新打量了一遍。
那表情有点复杂。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被埋起来的东西。
“你这……”
她顿了一下。
“……不用推荐了。”
“随便剪都行。”
胡宇没听懂。
“那我给你剪个前刺。”
店员说。
“清爽,好打理,一点都不麻烦。”
“好。”
回答得很快。
他之前在网上刷过那些发型。
有的要吹,有的要抓,有的要抹东西。
他一看到那些步骤就头疼。
既然方便,那就它了。
剪刀响了起来。
碎头发一片一片往下掉。
落在围布上。
胡宇坐在那儿。
一开始还在看镜子。
后来他不看了。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
三个小时后。
店员放下剪刀。
退后一步。
“好了。”
胡宇抬起头。
镜子里坐着一个男生。
头发短了。
露出了额头。
眉毛的形状出来了。
眼睛也出来了。
左边眉骨上那道疤,也露出来了。
他一时不太敢认。
那就是他。
“怎么样。”
店员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店员笑了一下。
“你自己看看。”
胡宇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头低下了。
不是不满意。
是他不习惯。
这张脸,他看了十八年。
但它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郑重地对待。
付完钱出来的时候,店员在门口喊了一句。
“哎。”
“嗯?”
“以后别留那么长了。”
“好。”
回到家,王丽和胡波的第一反应是:
“这是谁家的孩子走错了。”
胡波站起来,走过来,围着他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他左眼眉骨上。
“……这是。”
“两岁那年。”王丽说。
“玻璃划的。”
“差点瞎了。”
胡波没说话。
他伸手,在儿子眉毛旁边碰了一下。
很轻。
“最后玻璃渣扎到的是眉骨。”
王丽说。
“命大。”
“儿子。”
胡波忽然说。
“你长得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放屁。”
王丽一把推开他。
胡宇站在那儿。
他有点想笑。
“对了。”
王丽想起来一件事。
“你宋叔叔叫我们明天去市里吃饭。”
“他说几个孩子都成年了,安排你们一起去驾校学车。”
“几个孩子都在。”
她顿了一下。
“就晓晓出去旅游了。”
胡宇“嗯”了一声。
然后他低头,把桌上那杯水端起来。
喝了一口。
放下来的时候,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没擦。
也没提。
“好。”
他说。
第二天,胡宇很早就被叫醒了。
“起来。”
“几点了。”
“九点。”
“不是说十一点吗。”
“那几个孩子已经到了。”王丽在门口说,“说是想多玩一会儿。”
胡宇把被子拉过头顶。
“妈。”
“嗯。”
“那也别拉着我受罪啊。”
“明玉说想你了。”
王丽说。
“让你赶紧上去陪他们玩。”
胡宇在被子里躺了十秒。
然后坐起来。
“这个家伙。”
车开了半个小时。
胡波把他们送到酒楼楼下,自己去停车。
“666号,有预定。”
胡宇跟在王丽后面。
推门的时候,他在最后面。
所以里面的人没看见他。
“你谁啊。”
宋明玉最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看着他。
看了两秒。
“胡宇?”
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我靠!”
这一声把全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这是小宇?”
“这孩子这么精神。”
“人家底子在那儿。”有人笑,“就是懒得打理。”
“以前戴眼镜看不出来。”
“现在一看,跟他爸年轻时候一个样。”
晓晓呢。”有人问。
“出去旅游了。”王芬琴说。
“那孩子考得不错吧。”
“听说报了本地的师范。”
“叔叔阿姨好。”
胡宇说。
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宋明玉已经走过来,把他拉到自己那一桌了。
那一桌坐着宋明玉和赵琳鹿。
“说实话。”
宋明玉坐下就凑过来。
“你小子什么时候想通的。”
“什么意思。”
“以前让你剪个头跟要你命一样。”
“我妈要剪的。”
“你妈让你摘眼镜你就摘?”
胡宇没回答。
赵琳鹿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杯子。
“挺好看的。”
她说。
“谢谢。”
“哎。”
宋明玉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晓晓没来,好可惜。”
“她报的本地。”赵琳鹿说,“以后还能常见。”
空气安静了一下。
赵琳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宋明玉“嘶”了一声。
“我……”
“没事。”
胡宇说。
他把筷子拿起来。
“都过去了。”
吃完饭,几个家长急着开麻将机。
“你们三个自己想办法玩去。”
“都成年了,我们不管了。”
“行。”
宋明玉站起来。
“走,出去转转。”
南方的天黑得晚。
七点多了,天边还亮着。
被夕阳染红的那一片云,像一块幕布。
北方不一样。
即使是夏天。
月亮也早早挂在了天上。
胡晓晓坐在窗边。
“怎么了。”
胡晓舟进门,把外套挂好。
“有心事?”
“哥。”
胡晓晓回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工地那边收工,大伙喊着吃庆功宴。”
胡晓舟走过来。
“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家里闷,就回来了。”
胡晓晓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走的。
她说想哥哥了。
胡晓年就带着她一起去了边疆。
走之前,她跟王芬琴说了一句话。
如果家长们提聚餐,就说她出去旅游了。
她没说为什么。
她妈也没问。
“你之前没来过这边。”
胡晓舟说。
“要不要出去走走。”
胡晓晓点了点头。
边疆的街道很宽。
但楼都很矮。
没有高楼。
天一黑,路上就没什么人了。
只有几个路边摊还亮着灯。
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两个人慢慢走。
“晓晓。”
“嗯。”
“高中这三年,累不累。”
“还行吧。”
“哥当时光顾着玩。”胡晓舟笑了一下,“没办法切身体会。”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学校里,有追你的人吗。”
胡晓晓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
“我妹这样,怎么可能没有。”
他没停。
“那你心里,有没有人。”
这一次,她沉默了。
不是一秒两秒。
是那种让胡晓舟也停下来看她的沉默。
胡晓晓看着前面。
风从街口吹过来。
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
“没有。”
她说。
胡晓舟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
“那挺好。”
他说。
“走吧。”
“前面有家面馆,哥带你吃。”
胡晓晓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又停下。
“哥。”
“嗯?”
“没事。”
她说。
“就随便叫叫。”
那天晚上的风很暖。
吹在人脸上,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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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