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胡宇,是在高一那年的开学第一周。
那天班会,班主任让每个人上台自我介绍。
轮到最后一排最边上那个男生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叫胡宇。”
然后就没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班主任问:“就这些?”
他说:“就这些。”
全班笑了。
我也笑了。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男生有点闷。
后来我的名字出现在各种场合。
升旗手。文艺委员。合唱的指挥。
晚会的报名表上,我也永远排在第一个。
我已经习惯了被人看。
所以那天在礼堂后台,看见那个男生站在队伍最边上,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时候。
我并没有多想。
直到演出结束。
去更衣室的路上,我碰见胡宇一个人站在过道上,像有心事。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那个男生低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让得很快。
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站在那里。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这个动作。
让得那么快。
那个冬天,家长们聚餐,八个人把圆桌围得死死的。
中间那口锅烧开了,白汽冒上来,把对面的人遮得看不清。
我的镜片被雾气蔓延,只得摘了眼镜。
那时候我正站起来给长辈盛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雾气中裂开的一条缝像是特意为我而开的。
恰好能看见对面正在摘眼镜的男生。
他在低头擦镜片,一边擦,一边抬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很干净。
睫毛很长。
随后转瞬即逝,雾气重新冲了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我见过很多好看的男生。
可没有一个人,让自己在那一瞬间,忘了手里还拿着勺子。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别的什么。
那年夏天,学校准备迎新晚会。
我做志愿者。
集合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门口,头发剪短了。
没有戴眼镜。
我走过去。
走到一半,脚步停了一下。
因为我认出来了。
又好像没认出来。
“你剪头发了。”
“嗯。”
“眼镜呢。”
“没戴。”
我看着他。
很清楚地看了两秒。
然后我把视线移开了。
因为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晚会散了。
我看见他一个人失落地站在礼堂门口。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
“要一起回去吗。”
他点头的时候,好像愣住了。
我们一起走出校门。
街上很安静。
我心里其实在等一件事。
我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好像会有什么发生。
可是走了一路,他什么都没说。
快到车站的时候,我有点失望。
然后电话响了。
那天晚上,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腿一直在抖。
我爸在外地。
我哥在边疆。
我的身边只有王姨。
她是胡宇的妈妈。
后来的一切我都记不太清。
只记得那盏灯灭的时候,医生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我靠在王姨肩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我哥回来了。
我爸也回来了。
一家人在这间病房里,凑齐了。
我忽然觉得非常荒诞。
因为我上一次见到一家四口坐在一起,还是小学。
中午哥带我出去吃饭。
点了三个菜。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汤。
我吃不下。
我哥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话。
我记得我哥说的话。
每一句我都记得。
“你哥是个糙人。”
“但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
“这句话不光是形容钱。”
“工作也是,学习也是。”
“没有谁甘心陪你吃苦。”
“她跟我差别太大。”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天回医院的路上,我哥去交费。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我想起了胡宇。
然后又想了一下以后。
文理科分开,只是第一步。
以后是大学。
再以后是工作。
我想起我哥。
二十七岁。
在边疆待了三年。
一身伤。
没有证。
女朋友没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决定。
并不是那一刻做的。
是之后。
迎新晚会那天晚上,我在等他说话。
如果那天他说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答应。
大概会。
可是那天晚上电话响了。
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我请了三天假。
三天以后我回了学校。
那天分科表正好贴出来。
我从楼下走过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公告栏最外面。
他也看见我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
我转过头,往办公楼那边走了。
不是因为讨厌他。
是因为我不知道,如果停下来说话,自己会说什么。
我妈出院以后,打电话说给我送些换季的衣服。
我妈说,胡宇那孩子走读,方便。
第一次是他送过来。
在花坛边上。
他攥着一本书,站得笔直。
“王姨让我给你带的衣服,她说怕你着凉。”
当时我只说了一句谢谢便转身走了。
因为再站一秒,我怕自己会说出别的。
后来又有过几次。
每一次我刚进教学楼,都能看见他在那里。
总是提前到。
总是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上。
有一次我透过楼道的窗,看见他在整理袋子里的东西。
他把苹果一个个摆到上面。
摆好以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然后重新摆了一遍。
我站在楼道里,看了很久。
那天我绕道走了。
我给我妈发消息,说自己不舒服。
决定的那天,是胡宇准备去参加省赛培训的那天。
我在学校图书馆。
中午的时候,赵琳鹿来找我。
给我带了一封信。
“胡宇让我给你的。”
赵琳鹿把信放在桌上就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信封是白色的。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胡晓晓收”。
字写得很认真。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信很长。
三页。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中间的时候,信纸突然湿了。
我没有擦。
读到最后一页,我把信合上。
放在桌上。
图书馆没有人。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书桌前。
摊开一张纸。
我写下了第一行。
“胡宇:”
然后写不下去了。
我把那张纸揉了。
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张。
“胡宇:
信我看了。我们……”
笔停在这里,因为我实在写不下去。
那张纸又被揉了。
第三张。
我想了很久。
然后把笔按在纸上。
“胡宇:
信我看了。我们还是同学,这样对谁都好。
以后别再给我了。
胡晓晓”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拿起来。
准备撕。
手却停在半空。
我看着那几行字。
字写得有点抖。
“别”字的一撇拖得很长。
“胡晓晓”三个字也歪了一点。
如果他看到这样的字,会不会看出来。
我放下了纸。
重新拿了一张。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抄的时候,我很慢。
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稳。
正如我希望他所看到的,是心平气和的拒绝。
我把抖的那张撕了。
撕成很小的碎片。
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我把纸条交给赵琳鹿。
“给她。”
我听见自己说。
赵琳鹿接过纸条。
看了我一眼。
“胡晓晓。”
“嗯。”
“你确定吗。”
“确定。”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洗了很久的澡。
热水冲在脸上。
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出来的时候,室友问我。
“你眼睛怎么红了。”
“洗发水进眼睛了。”
“哦。”
有很多个晚上,我都会想起那个动作。
那个男生低下头,往旁边让一让。
让得那么快。
我后来常常想。
如果我那天再站近一点。
如果我那天说了别的话。
如果我能不像现在这样。
但我也知道。
这些“如果”,一个都不会成立。
因为我要的不是一个“如果”。
我要他好。
即使这个“好”里,没有我。
后来我在校园的荣誉墙上看见了他,意气风发,脸上已经能看到自信。
他现在变得很优秀,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足以证明,当初我的决定或许是对的。
胡宇,希望你变得越来越自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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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