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是英语。
考试结束的铃响的时候,胡宇正在检查最后一道题。
他放下笔。
广播里在念“考试结束,请停止答卷”。
考场里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人趴在桌上。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胡宇坐在那儿。
他没有动。
感觉还可以,不是特别好,但也没有特别差。
他估了一下分。
够用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很亮。
操场上全是人。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抱着家长。
胡宇站在教学楼门口。
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了趟教室。
他知道宋明玉一定在。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我估的那个分。”
“多少。”
胡宇说了一个数。
宋明玉愣了一下。
“我操。”
他说。
“你他妈的考这么好。”
“小声点。”
“什么时候出分。”
“二十几号。”
“行。”宋明玉拍了他一巴掌,“不管怎么样,先恭喜你。”
两个人站在空教室里。
桌子搬到了走廊上。
墙上的板报还没擦。
“走了。”
宋明玉说。
“嗯。”
“以后还联系吗。”
“你说的什么屁话。”
宋明玉笑了。
他俩没拥抱。
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宋明玉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走了。”
“走吧。”
何君晨是在校门口碰上的。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
“胡宇!”
他老远就喊。
“考得咋样!”
“还行。”
“行啊。”何君晨挤过来,“我估计我能上南边那个。”
“挺好。”
“你呢。”
“去北方。”
“那考完来找我玩。”
“好。”
何君晨又被人叫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喊了一句。
“哎!”
“嗯?”
“那事想开点啊。”
胡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早想开了。”
何君晨比了个手势,转身跑了。
胡宇站在校门口。
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
到这里就算完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除了这两个人。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走得很快。
因为要搬家了。
高考结束,他们也该搬回小镇了。
他妈三年前租的那间一居室,本来就是为了他陪读。
现在他不用陪了。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有两个人。
他妈在收拾东西。
他爸在捆箱子。
“回来了。”
“嗯。”
胡波直起腰。
自从去年冬天回来以后,他就没再走过。
“考得怎么样。”
王丽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等出分吧。”
王丽还想问。
胡波在旁边开口了。
“别问了。”
他说。
“孩子刚考完,让他歇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胡宇。
“小宇。”
“嗯。”
“爸跟你说个事。”
他把手里的绳子放下。
“成绩出来的那天,不管考多少。”
“都别有任何压力。”
胡宇愣了一下。
“爸那时候……”
“我不是说我。”胡波说。
“我说你。”
“考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考得不好,天也塌不下来。”
他顿了一下。
“你爸跌倒过一次。”
“现在不也站起来了。”
胡宇站在门口。
没说话。
“行了。”
胡波拍了拍手。
“先收拾东西。”
“最近这段,回去好好休息。”
“陪陪你爷爷奶奶。”
“他们都很想你。”
他弯腰去搬箱子。
“只是老人家怕影响你学习。”
“一直没敢打这个电话。”
胡宇站在原地。
他确实很久没回小镇了。
小镇在城郊往南走二十多公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小镇上有菜市场、棋牌室、网吧、两所小学。
甚至还有年轻人扎堆的奶茶吧。
小时候他最盼过年。
因为过年的时候,整条街都是人。
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炮仗的。
他爷爷会带他去街口那家馄饨铺。
两个人,一人一碗。
加两个荷包蛋。
他奶奶会站在门口等他们回来。
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说风大。
那是个安宁的小地方。
但也不乏热闹。
他三年没怎么回去过。
东西收拾到下午。
一家人商量了一下。
只留床铺。
再睡一晚。
其余的先用车子拉回去。
胡宇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一摞一摞地往箱子里装。
装到一半停下来了。
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有一个黑色的收纳盒。
边角有点磨损。
胡宇打开拿了出来,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两张奖状。
物理竞赛四个大字印在上面。
一个矿泉水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是她写的字。
“给乐于助人物理科代表。”
还有一封信。
被折了很多次。
折痕很深。
深到已经发白了。
看得出来,这封信经常被打开。
胡宇坐在桌前。
看着那三样东西。
看了很久。
那个矿泉水瓶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信纸则揣进了兜里。
奖状被好好地叠放着,胡宇要回去给爷爷奶奶看,他们一定很开心。
剩下的空盒子被扔去了废品回收站。
收拾到晚上八点多。
东西都装好了。
胡波下去开车。
准备拉最后一趟。
“我送你。”
胡宇说。
“你送我干什么。”
“我帮你搬。”
胡波看了他一眼。
“行。”
两个人把箱子搬下去。
装进后备箱。
“你先上去。”胡波说,“我这一趟拉回去,明天早上再来接你和你妈。”
“嗯。”
车开走了。
胡宇站在原地。
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高考结束以后的学校,冷清了很多。
门口的小卖部关了。
卖文具的那家也关了。
只有几家店还开着。
街上没什么人。
他走到那个车站。
就是两年前那个晚上,他们一起走回来的车站。
也是胡宇准备开口的地方。
当初电话响了,如今一片宁静。
只有一盏灯亮着。
胡宇在长椅上坐下来。
从背包里拿出那封信。
慢慢把信展开。
他的手明显在抖。
兜里的打火机是顺路买的,老板也没多问,可能是因为这个年纪抽烟的已经很多了。
火苗从纸的角上开始烧。
一点一点往上。
他看见字一个一个消失。
当初最期待的回信。
现在还剩下一个角,是她的落款。
他松了手。
烧成的灰烬飘了起来。
在空中被风吹散,连同和她的所有回忆,都消失在夜空中。
胡宇坐在长椅上。
看着那些灰烬。
一直看到最后一粒。
那天晚上,他在车站坐了很久。
脑袋一片空白。
许久过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往回走。
月亮和那天一样圆。
路灯也没再闪烁。
他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往前走。
即使是向她的反方向。
十八岁这年,胡宇烧了一封信,也烧了早已结痂的伤口。
从此以后,他要走的路。
只和他自己有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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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