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过得很快。
胡宇后来自己回过头想,那两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发现记得的不多。
一天一天,都是做题。
早上六点起。
晚上十一点睡。
中间除了上课,就是卷子。
高三那年,他把这句话写在了课桌上。
“他们还在等我。”
年初的时候胡波回来了,说是儿子快毕业了,陪他过个年。
“钱追回来了,以后不用这么苦了。”
那天晚上,家里没开灯。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妈哭了。
胡波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户外面。
看了很久。
后来他爸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回来晚了。”
第二天早上,他爸送他上学。
那是从他记事起,第一次。
车子还是那辆。
车门上那道很长的划痕还在。
“这车不修了?”
“不修。”胡波说,“留着。”
“记着。”
从那以后,他做题更狠了。
高三那年,他妈问他想报什么。
“物理。”他说。
“学物理以后干什么。”
“搞研究。”
他妈没说话。
第二天她去找了周老师。
回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周老师说,你这个分能上。”
“上哪。”
“哪都能上。”
他不再是“为了谁”去做题。
他做题,是因为有人为他做了三年。
那些卷子他做得很快。
做完就换下一张。
成绩单上的名次一直在变。
这三年里,他每天还是跟宋明玉混在一起。
“走,去小卖部。”
“没钱。”
“我请你。”
“你又不是真没钱。”
“我那是舍不得。”
两个人一路骂骂咧咧地往小卖部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他不再往一楼看。
只是他路过花坛的时候,不再停下来。
只是他听到“胡晓晓”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再抬头。
好像真的忘了。
偶尔有人问起。
“胡宇,你高中三年有过女朋友吗。”
“没有。”
他答得很快。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问的人就不再问了。
因为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六月三号,高三的学生都停课了。
那天下午,学校开了一个动员会。
“同学们,你们马上就要奔赴更美好的未来,祝学子们前程似锦,母校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其实谁都知道,毕业后可就只能被保安拦在门口,听着那句“无关人员禁止入内”了。
开完会,演播厅里的学生都散了。
胡宇坐在座位上没动。
宋明玉从后面走过来。
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桌子边。
“兄弟。”
“嗯。”
“明天就放假了。”
“嗯。”
“一晃就高考了。”
“嗯。”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没说话。
教室很空。
板报还没擦。
“决战高考”四个字挂在墙上。
“六年啊。”
宋明玉说。
他往椅背上一靠。
看着天花板。
“以前没想过会分开。”
他说。
“总觉得高中还有很远。”
“反正每天都能见着。”
“早上一起进校门,中午一起吃饭。”
“放学一起走一段。”
“我还以为一直都这样。”
胡宇没说话。
“没想到这么快。”
宋明玉说。
“就到头了。”
演播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打球。
球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考完就各奔东西了吧。”
宋明玉说。
“我可能留在这儿。”
“以后见面就少了。”
“你报哪。”
“还没定。”胡宇说,“可能北方的大学。”
“跑这么远干嘛。”
可能离远点,伤口就不会隐隐作痛了。这些话胡宇没说出口。
“那我考完去北方找你。”
“你不是要留下来?”
“放假就有空。”宋明玉说,“火车票又不贵。”
“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主要是舍不得我儿子。”
宋明玉说。
“这个得说清楚。”
“滚。”
两个人又笑了。
但笑着笑着,声音就没了。
“嗯。”
胡宇把桌上的书往桌斗里推了推。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下我身边谁都没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开玩笑的。
宋明玉也笑了。
“滚。”
“你这什么话。”
他还想说点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胡宇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轻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宋明玉闭嘴了。
他忽然明白了。
那句话不是玩笑。
两年前那个夏天。
有个女生收到一封信。
后来那封信被退了回来。
宋明玉没问过。
一次都没问过。
他只是走过去,在胡宇旁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
坐了一会儿。
“走。”
他说。
“去哪。”
“再转一圈。”
两个人从教室里出来。
走廊很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把地砖照成一块一块的。
那些光块,他看了三年。
走过花坛的时候,胡宇的脚步慢了一点。
宋明玉没说话。
等他跟上来,两人才继续走。
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跑步。
“你还记得高一吗。”
宋明玉说。
“嗯。”
“那会儿你特别怂。”
“现在也怂。”
“你知道就好。”
他们笑了。
走出校门之前,胡宇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还是那栋楼。
红色的墙。
灰色的台阶。
他想起三年前的九月。
公告栏前面围满了人。
他挤进去看分班名单。
高一七班。
名单最上面那个名字,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把那三个字念过无数遍。
也在心里删过无数遍。
都没删掉。
“走了。”
宋明玉在前面喊他。
“嗯。”
他转身。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
照在校门口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刻着学校的名字。
他站在操场上,看了很久。
跑道。球架。看台。
升旗台下面那几级台阶。
高一那年,她站在那儿念过稿。
他站在最后面。
听不见。
只看见她站在阳光底下。
三年了。
那些画面他以为自己忘了。
其实一个都没忘。
他从那块石头旁边走过去。
三年了。
在这条路上走过一千多次。
一千多次里,有过多少天不想来,有过多少天盼着走。
可是真的要走的时候。
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的铃声响了。
那是放学的铃。
从明天开始,它就不再为他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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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