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得很快。
学校开了培训课。
每天上午三节,下午两节。
教室在实验楼的三楼,是一间空着的小会议室。
来的人不多。
理科的一共七八个。
胡宇一个都不认识。
他也不太想认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摊开。
老师讲什么,他就记什么。
一节课下来,本子写满三页。
中间休息的时候,别的学生都在走廊上说话。
有人打闹,有人玩手机。
胡宇没出去。
他坐在座位上,把刚才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他心里有一个很明确的东西。
等他把这件事做完。
等他真的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那时候他再伸手。
他相信,那个时候她会不会接,答案会不一样。
市赛是一月底。
考场设在市一中。
那天他起得很早。
他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吃了再走。”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两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
题的难度跟校内选拔赛完全不一样。
光学那道大题,他最后一问没做完。
他以为自己考砸了。
成绩是二月十号出来的。
周老师是第一个恭喜他的。
那天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点了他的名字。
“胡宇。”
“市一等奖。”
班里没什么反应。
大部分人不知道这是什么。
周老师又说了一句。
“全市第九。”
这一次,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胡宇坐在最后一排。
他低着头。
手放在桌子底下。
他怕自己笑出来。
那天放学,他走得特别快。
回到出租屋,他妈还没回来。
他把书包放下,站在客厅里。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了。
又站起来。
又坐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在慢慢变好。
晚上六点多,王丽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袋子。
“哎,这个怎么放这儿了。”
“什么?”
“你王姨送来的。”王丽把袋子提起来,“她说让我给你拿过去。”
胡宇站起来。
“妈。”
“嗯。”
“我这次市赛,是一等奖。”
“全市第九。”
王丽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袋子放在了沙发上。
“知道了。”
“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的菜比平时多。
一个红烧肉。
一个糖醋鱼。
平时家里一般只有一个菜。
胡宇夹了一块肉。
他妈把那盘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
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吃。
“妈,你也吃。”
“我吃。”
她还是没动。
吃完饭,胡宇去洗碗。
王丽不让。
“你放着。”
“我洗就行。”
“你放着。”她说,“今天你歇着。”
胡宇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把碗一只一只洗好。
洗到一半,她背对着他问了一句。
“第九名。”
“嗯。”
“全市的?”
“嗯。”
她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
“挺好的。”
那天晚上,胡宇在房间里写作业。
隔着门,他听见他妈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很小。
他只听见了一句。
“……第九。”
他不知道她打给谁。
可能打给他爸。
挂了电话,王丽推开门。
“早点睡。”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煮鸡蛋。”
他问了一句。
“妈,那个袋子里是什么。”
“你王姨拿来的衣服。”
“给谁的。”
“给你胡晓晓的。”王丽说,“你王姨说怕她着凉,让你明天带过去。”
胡宇愣了一下。
“让我带?”
“嗯。”王丽说,“她身体没恢复好,跑一趟不方便。”
“你走读,顺路。”
胡宇站在那儿。
他没说话。
但他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那个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件女款羽绒服。
浅蓝色。
第二件,把它重新叠好。
叠了两遍。
第三件,定了五个闹钟。
第一个是六点。
第二个是六点零五。
第三个是六点十分。
第四个是六点十五。
第五个是六点二十。
他妈早上起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
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没什么。”
“才六点半。”
“我知道。”
“那你坐这儿干吗。”
胡宇站起来。
“我去学校。”
“早饭还没吃。”
“我路上买。”
他拎着那个袋子出门了。
七点十分,他到了学校。
离早读还有四十分钟。
教学楼一楼门口是花坛。
花坛边上有一圈石台,每天早读前都有人坐在那儿背书。
胡宇找了个位置坐下。
把袋子放在腿上。
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语文书。
摊开。
放在手上。
他一个字都没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教学楼的门。
进来一个人。
不是。
又进来一个。
不是。
他换了本英语书。
七点四十,他看见了她。
胡晓晓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进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头发扎得很整齐。
比上次见的时候,气色好了一点。
胡宇站起来。
他没有走过去。
他等她走近一点。
七米。五米。三米。
他走过去。
“胡晓晓。”
她停下来。
“王姨让我给你带的衣服。”他把袋子递过去,“她说怕你着凉。”
她看了他一眼。
胡宇站得笔直。
他把那本语文书夹在胳膊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有多刻意。
“谢谢。”
胡晓晓接过袋子。
然后她转身进了教学楼。
就这样。
没有别的了。
胡宇站在花坛边上。
他还在笑。
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开始。
他想的是,从今天起,他就有理由接近她了。
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接近。
是正正经经的、说得出口的接近。
他完全没注意。
她接过袋子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说完“谢谢”以后,走得比平时快。
走进教学楼拐角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
这些他都没看见。
他只看见那个袋子到了她手上。
十天后,市赛的奖状发了下来。
是一张红色的纸。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周老师把奖状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
“省赛,十天以后。”
“学校会组织去省外培训。”
“十天。”
“你准备一下。”
胡宇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奖状拿在手上。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折好。
放进了书包夹层。
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周老师说的那句话。
十天以后。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出发的那个早晨,胡宇把信郑重地交给了宋明玉。
“不许看。”
“知道。”
“一个字都不许看。”
“行了行了。”
宋明玉把信揣进兜里,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宋明玉去找了赵琳鹿。
就在文科班门口。
“你帮我给胡晓晓。”
“你?”赵琳鹿看着他手里的信,“还以为是给我的呢。”
“你在想屁吃。”
“胡宇的?”
“嗯。”
“你确定?”
“确定。”
赵琳鹿接过去了。
“我明天给她。”
“谢谢。”
“宋明玉。”
“嗯?”
“我不太支持这么做。”
“我儿开心就好。”
天刚亮,胡宇他们在学校门口集合。
一辆大巴。
十个人。
何君晨也在。
“哟。”何君晨把包往行李架上一扔,“你也来啊。”
“嗯。”
“坐我旁边。”
大巴开出城的时候,天刚亮。
胡宇靠着窗。
看着窗外的路一行一行往后退。
他把手伸进书包。
摸到那个位置。
现在已经空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
信已经在她手上了。
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培训在省城的大学里。
每天上午讲座,下午做题,晚上自习。
十个人,物理和数学分开上课。
何君晨跟他不一个组。
但每天吃饭的时候会碰上。
“你认识赵琳鹿吗?”
胡宇很惊讶,这家伙居然找自己打听赵琳鹿。
“初中同学,咋了。”
“有这种小甜妹你不早点介绍给我。”
“我俩之前认识吗?”胡宇无语道。
“你睡得怎么样。”
“还行。”
“我睡不着。”何君晨说,“这床太硬了。”
胡宇没接话。
他其实也睡不太好。
但不是因为床。
是因为那封信。
第六天晚上,何君晨来敲他的门。
“走。”
“去哪。”
“吃宵夜。”
“我不饿。”
“不饿也去。”何君晨说,“我请。”
学校外面有一条街。
晚上九点多,人还很多。
烧烤摊,麻辣烫,炒粉。
何君晨点了一堆。
胡宇只要了一瓶水。
“你不吃?”
“不饿。”
“你这人真怪。”
何君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着一串羊肉。
“哎。”
“嗯。”
“问你个事。”
“什么。”
“分享一下你的感情经历,给我借鉴借鉴。”
胡宇差点被水呛到。
“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你那样。”何君晨说,“天天魂不守舍的。”
“我没有。”
“你有。”何君晨说,“你做物理题都会走神。”
胡宇没说话。
“行。”
“哟。”
何君晨来了精神。
“谁啊。”
“你不认识。”
“文科的?”
“嗯。”
“漂亮吗。”
胡宇想了想。
“挺好看的。”
“那你跟她说了吗。”
胡宇沉默了一下。
“我写了封信。”
“还没给?”
“给了。”
“什么时候。”
“走之前。”
何君晨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她回了吗。”
“还没。”
胡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估计还没看到。”他说。
何君晨看了他两秒。
“你倒是挺有把握。”
“也不是。”胡宇说,“就是……”
他想了一下。
“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拒绝。”
“为什么。”
胡宇想了很久。
“她对我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她给我带过水。”
“还有。”
“她主动来找我问题。”
“还有。”
“她跟我说过,让我平时别戴眼镜。”
何君晨没说话。
“就这些。”胡宇说。
何君晨把签子放下。
“兄弟。”
“嗯。”
“这些……都不算数。”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君晨说,“我瞎说的。”
他拿起一串新的。
“那你还想她回信吗。”
“想。”
胡宇说。
“想她写什么。”
胡宇低下头。
“不知道。”
“随便什么都行。”他说,“回一个就行。”
何君晨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啊。”他说,“回头成了请我吃饭。”
“成。”
“贵的那种。”
“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胡宇躺在床上。
他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
说完以后,他觉得轻松了一点。
他想,等回去收到信,就告诉何君晨。
第七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他想,她应该已经看完了吧。
她看完会怎么想。
会惊讶吗。
会笑吗。
还是会……
他不敢往坏处想。
他把她会说的话,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
每一遍,她都是笑着的。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那是他这十天里睡得最好的一晚。
培训结束那天,是十天后的下午。
大巴开回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背着包下车。
第一件事是找宋明玉。
“回来了。”
“嗯。”
“她……”
宋明玉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折成四折。
“事先说好,我没看过。”
“你自己拿回去好好欣赏吧。”
胡宇接过来。
在回去的路上,他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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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全市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