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捕捉到这人对他回答的逃避,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一个劲儿地把话题往许黎身上引。
不过说实话,江深对许黎确实很上心。不仅给他安抚了全身上下躁动的气息,而且给右手的伤上了药,包扎得一丝不苟,就连脸上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露出许黎苍白的面容。
虽然江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灵力的缺失让他失去了人气,原本就冷硬的表情还添了些死气,简直比妖神还像妖神。
广陵默默往边上靠了一下,如果真的是妖神,起码不会伤害许黎,可是自己这个外人可就说不准了。
“许黎。”
一声微弱的女声打破了死寂,江深直坐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表情有些皲裂。
声音是从许黎的身上传出来的,广陵也被吓了一跳。
两人都恨不得自己听错了,可是声音再次传出来。
“许黎,你现在在哪?”
这下想装聋也不行了,江深不相信地去解许黎的外套,许黎穿了一件很薄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现在沾了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血。
在许黎贴身的口袋那里,江深摸到有些微微发烫。
许黎可能感觉到有人在碰他,不安地动了动,好在幅度不大。江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的心绪。
广陵也终于想起来那女声为何如此熟悉。
“妖......先生”
广陵刚出声,江深就从口袋里拿出了声音的来源,是一张传音符。
江深凑近烛光,符咒那边的声音倒是没有了,只是那符咒的纹路在流淌,泛着红色,是实实在在的,用血画成的。
画此符之人,实在真诚。
江深好像在这血中嗅到了些熟悉的味道。
“说。”
江深的声音简直比阎王的还要可怕,吓得广陵一激灵,好了,现在是非说不可了。
“这是凌霜月小姐送给主人的传音符,与一般的传音符不同,这张符咒用的是上古朱雀血所画,辅以她的精血,可以千里传音,而且不需要接收者同意,就可以直接传达信息......”
“她是许黎的妻子吗?”
广陵这下也是被问傻了,原本以为江深会生气,没想到竟然问了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不是。”
“嗯。”
江深没有多问,只是把符咒折起来,重新放回许黎的口袋中。
不是妻子,那就不算威胁。
江深安顿好许黎,才去书房那边,不知取了什么东西回来,广陵也没有兴趣,他只默默守着许黎。
凌霜月身处市区,如果是一般情况,她也不会贸然联系许黎,只是这天生异象,她就猜到多半与巫山有关,可是她又不能随意上山。
当年妖神屠尽凤凰一族,妖界几乎所有族群都愤愤不平,想为自己的同胞报仇。可是事发没半月,凤凰一族唯一的幸存后代,许黎族长便放出消息说,妖神已经被自己斩杀,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巫山神殿坍塌,成为了一片废墟。
自那以后,妖族就定下规矩,所有族人不得擅自上山。
可许黎是个例外,可能不仅因为他是凤凰族长,更因为他是妖神的徒弟,是他亲手杀了妖神。
凌霜月原本只是想看看许黎是否安全,可千万别再做出什么傻事,但是刚联系上,不过说了两句话,还没等上对面之人回答,就发现连接已断。不过凌霜月修为不算浅,居然看不出来是地域禁制,还是人为干扰。
凌霜月也不再纠结,因为如果是有人干扰,才更和她的心意。如果她和许黎有一个能够愿望成真的话,她希望是许黎得偿所愿。
许黎的意识说不上多清醒,但痛意已经不是很能感觉得到,只是始终觉得,血管炸开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吵得他听不清那是不是师尊的声音。溯洄阵的代价极大,就连五感都在衰退,记忆也被迫停滞,过去正在被遗忘。
当再次睁眼的时候,身边果然只有广陵一人。
许黎眼前雾蒙蒙的,脑袋又沉又重,好不容易摸着床沿坐起身来,却又晕得直想往下倒,好在广陵扶了他一把。
“主人。”
“昨日......有人来过这里。”
不仅如此,还救了他的命。不然,今日他就该下葬了。
许黎缓缓抬起手,右手 指尖有一片雪花,白蓝色的,不会融化的雪花。
虽然巫山也常年飘着雪花,也是常人遇而不化的,可是他许黎体温本来就高,能停留在他身上不化的雪花,除妖神之外,无人会幻化。
“是。”
广陵想起那位自称是江深的人,临走时握着许黎右手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幻化出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花,生怕许黎猜不到他的身份一样。
“联系凌霜月,让她陪我去个地方。”许黎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再派个人去接小狐狸。”
等了一晚上,直到天破晓的时候,许念君才等到新师傅回来,匆匆忙忙起身行礼。
“师傅。“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江深抬手,捏了捏额角。早上刚得到的消息,顾家看守的护灵结界出了问题,地底下跑出不少东西来,北市现在也是一片混乱。看样子这孩子实力也不强,自己也有些不放心,而且就这么让他自己回去,许黎知道了也定会不高兴。
许念君也不知道这住址能不能让他知道,嘟嘟囔囔了半天,还是把“兰清园”三个字咽下去了,告诉江深自己住的地方没名字,而且自己不记得路。
江深看出来他在有意隐瞒,也就不追问了。转身去里间取了几碟小食。
“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吃饭。”
许念君道了谢,看着江深忙来忙去的身影,显然是有事情。
门口的妖铃响了两次,有人进来了
来者入门三步就拱手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长相不算出众,但身上有凌冽之感,颈侧有形似坐拿草的徽记。
那是林家的人。
“先生,在下是许大人手下,来接小公子回家。”
江深没细细打量这人,而是走到许念君的身边,摸了摸这小孩的头,问道:“认识?”
许念君点点头,礼貌地对来人说:“林叔叔,黎叔叔不在家吗?”
江深扯了扯嘴角,原本以为这小孩装许黎的儿子可能还得几天才会暴露,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不到一天,这小孩就把家底露完了。
“族长今日有事,让属下来接你。”林陌冲许念君低了一下头。
许念君闻言回身对江深告别,“师傅,您昨日教的我都学会了,下次什么时候来上课?”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店里等你。”
许念君点点头,与林陌离开了。妖铃响两次,店内重新归于寂静。
南市林家,与北市顾家一样,从神魔时期之后,就开始守着护灵结界。江深被封巫山的时候,就听许黎讲过这两家的故事,林家以坐拿草为徽记,而顾家则是一朵黑色曼陀罗,门生遍布人界。
不过当年他没听说许黎与林家有什么渊源,可能是近些年的交情,江深有些黯然,好像是他缺席许黎的人生太长时间了。
……
凌霜月看着后视镜里奄奄一息的许黎,心里很不是滋味,嘟囔道:“自己都伤成什么样了,还想着到处乱跑。”
许黎闭眼,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右手垂下,又在发抖。
“药师炼制的药丸带了吗?”
“带了,在我外套的口袋里,你自己取。”驾驶位上的林卿晚放缓了车速,照顾着后座上那位病号的情况。
凌霜月取了药丸,递给广陵。
“两粒,止痛的。”
广陵道了谢,喂意识又有些模糊的许黎吃下,喂水的时候还被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阿黎这右手伤不是这些年刚好了些吗?”
“谁知道他,又去那雪山玩什么命,眼下又要去清渊,真当他还是当年那个修为全盛时期的凤凰。”
许黎听着前面两位女士的戏言,感觉到痛意被压了下去。虽然落了一身冷汗,但好歹是意识清醒了。他现在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像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师尊的归来是梦,他还活着也是梦。
因为在梦里,才会心想事成。
清渊的外围是一处玄冰洞,里面是试炼之地,凶险万分。
许黎要去的就是冰洞,那里藏了个有些年代的东西。如果他真的是江临君的话,就必须要去取那件东西。
江临君原本是神躯,靠吸取天地灵气为生,对他而言,灵力确实是无关紧要。而现在不同了,当年的身躯大半化作了飞灰,如今不过是凡人之身,甚至比不上凡人,于凡人而言,修炼灵力只是点缀,而他的灵力维持的是生命,一旦亏空,便会危及生命。
清渊里面放着他的剑“绝云”,与他可以说是血脉相连,不知是什么原因,居然没有随他一起消散。后来记载被安置在玄冰洞,作为镇守清渊的凶器。如今看来,绝云剑应该是这世间唯一可能拥有他残留力量的物件。如果不能拿回来,可能就又要死一次了。
许黎有些受不了这洞内的寒气,但还是坚持着走了进去,让广陵回了破尘里,两位女士不情不愿地留在外面。
绝云剑被许黎收起来之后,就一直放在这里,想来也是好多年没来过了。许黎席地而坐,寒意直接顺势而上,但许黎没动。
靠着那支冰棺,虽然里面只放了一把剑。冰棺本来是找妖族的老师傅定制来放江临君的尸身的,虽然那个时候许黎已经亲眼看见他灰飞烟灭了。
那日就在巫山神殿前,大火无兆烧了起来,猛烈的火几乎包围了整座山峰。许黎执剑,笔直的剑锋指着江临君的胸膛。天上下着雪,茫茫一片,地上烧着火,灼热难退。
江临君轻轻闭上了眼。
“别问了......“别问了,有机会的话,忘了我吧。
“凤凰死后有机会涅槃,不知道妖神死了,还会不会活过来。”许黎垂眸,明明是在和江临君说话,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师尊发现他眼里的迷茫。许黎也怕,如果自己看了江临君,会不会就舍不得杀他了。
江临君没退,反而朝着剑锋走进了一步。许黎心下不甘,右手握着剑,又用了些力。为了让江临君死的不痛快,他在剑锋上抹了自己的心头血。
“这一次,我们算不算......”江临君直直撞上去,许黎的剑没入他的胸膛,这一刻,凤凰的心头血与妖神的心头血,融为一脉。
“心意相通。”
回忆里许黎应当是落了泪的,不然的话,做梦的时候,眼角为何是红的。
寒气入体,许黎小睡了一会儿,等到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冰棺内的剑已经不见了,来人还贴心地给他盖了一件外套,就连棺材上的封印都恢复,只是不留下见见他。
“好狠的心啊,师尊。”许黎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可是,既然回来了,我就必须见见你。”
清渊的入口只有一处,就是这个横穿外山的寒冰洞。进来的时候没人,可出去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简单了。
江深最先看见的不是与自己阔别已久的绝云,而是靠着冰棺睡觉的许黎。
可是现在不是相见的时候。
其实从他们再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就想温温柔柔地对自己的小徒弟说一声。
“安舟,好久不见。”
可是他不能,但重新遇到许黎之后的每一刻,都在脱离江深的掌控。
不管是被迫收下的徒弟,还是看见许黎手上的戒指之后,鬼迷心窍在他指尖留下的小雪花。
他不能见他,起码不能以江深的样子去见他。但是他不甘心,他想念许黎,他想知道许黎是否是同样的心思。
真的是自私又矛盾,和当年的江临君一样。
外套被披在了许黎的身上,带着江深的体温,而不是江临君的雪花。
冰棺上也没有用什么复杂的封印,当江深取出绝云的时候,耳边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两下。因为碰撞的东西很小,在微弱的光线下只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那是一个挂在剑上的穗子,下面吊着的,是一枚戒指。
江深忍住内心的悸动,死死禁锢住因为感受到自己主人的气息而嗡鸣的剑身,取下那枚戒指。
素圈,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刚好。
原来许黎手上的戒指,是对戒呀。
另一枚,是他江临君的尺寸,挂在他的命剑下。
江深看向许黎苍白的面容,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的徒弟,是和自己结了一次无人知晓的冥婚。
不过如果再不走的话,可就舍不得走了。
不舍地把戒指摘下,放在衬衣口袋里。那个口袋离心脏最近,当然了,也最不容易掉。
走的时候江深没回头看许黎,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等解决完事情,就能回来了。
走出洞口的时候,也确实没想到会有人来拦自己,更没想到的是,居然是两位女子。
凌霜月先躬身,“妖族代理大族长凌霜月见过江先生。”
“南市林家家主林卿晚见过妖神大人。”林卿晚绝色容颜,嘴边一直带着笑。
凌霜月也没想去纠正她,而是直起身来,空手化刃。
“有人想请先生喝茶,还望不要推辞。”
江深被这变故打个措手不及,不过在他听到凌霜月的名字的时候,就了然了,这是许黎找的人,今日便是要拦下他。
“不知是何人,因何故要拦在下,况且,在下今日有事在身,恕不能奉陪。”江深点头示意,作势就要走。
“江先生,你是我家小黎儿要请的人,如果我没帮他这个忙,他可是要发脾气的。”凌霜月态度很硬。
林卿晚手中剑脱鞘而出,霎时间,这片山外林的树叶刷刷刷应风而落。气势之大,仿若真神降临。与此同时,她额间亮起一点青色的光芒,只有一瞬。
“上古春神顾霜弟子,霜叶剑传人,请妖神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