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那人存在过。”
许黎神情有些恍惚，脚下的阵法渐渐失去了光彩，火焰像被门外的风雪挫了锐气，也渐渐安静下来，许黎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好像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结果。准确来说也不能算是预见，而是过去很多次画出这个阵法之后，就都是这个结果。
他缓缓单膝跪在用他自己的血铸成的牢笼中，嘴角含笑，眼中含着血泪，轻声抱怨道，“师尊，你又骗我。”
好像一个无处可归的孩子在撒娇，在这些或陈旧或新鲜的血迹中，寻找曾经的温度。
许黎感觉到手中的匕首在嗡鸣，他清楚地明白，是广陵在冲破禁锢，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他，而是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勉强到了一面保存得还算完好的墙壁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匕首在墙上刻下了刀痕。
一条带着血的刀痕。
在许黎失去意识的时候，被困已久的广陵终于化出了人形，广陵顾不上呼吸新鲜空气，抓起倒在地上的许黎的手腕，用灵力去探许黎的脉象。
果不其然，灵力只剩下不到一成。这是溯洄阵法的代价，用几乎所有的力量，和相应的生命，去寻求这天地间可能不存在的气息。即使存在，也早就被不知名的小鬼装进肚子里了吧。
原本一动不动的许黎，却在广陵碰他的右手的时候，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却因为气力不足，又无力地垂下。
广陵尽心尽力地给自己这位昏迷不醒的主人渡灵力，虽然他自己也知道无济于事。许黎是上古神禽，对任何的外来力量都有排斥。即使是对于他的命剑的剑灵，也只是能进入身体，却利用不了多少。
尤其是这次挑起了许黎的旧伤，右手的灵脉全断了，在身侧微微发抖。
许黎的体温越来越高，可广陵的心却越来愈冷，“从前那么多次都没事，怎么这次......”
“我来吧。”
广陵抱着许黎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见从断壁残垣中走出的江深，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肩头和短发上落了雪，有些扎眼，广陵好像受了蛊惑，没有质问他是谁，也许是因为他有着和妖神相似的相貌，和一样的语气，一样胸有成竹，一样处变不惊。
江深寡言，广陵无言。
江深从广陵手里接过许黎，许黎居然还往江深怀里钻了一下，好像是感觉到了熟悉的味道。
广陵不是傻子，不可能真的放心把许黎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虽然现在把快死的凤凰当成活凤凰医，他依然警惕地握着那把匕首，其实也就是自己的本体，随时注意着他的动向。
江深把人抱在怀里，没时间去看怀里人憔悴的眉眼，或者是帮他理一下凌乱的发丝，他只能克制住自己对许黎的思念。
江深轻轻握住许黎的手腕，让他的手掌张开，接着在自己手掌中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掌心相贴。
江深知道两人属性相斥，水火不容，所以以血为媒介，传递灵力。这是很蠢的办法。
十指相扣，江深调动自己身体之内所有可以利用的灵力，安抚着许黎脆弱的灵脉。
好像有流水抚慰着灼烧的血管，凉意散发在体内。好像冬日的小雪，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还像什么，许黎在梦里回味，想起来了，还像他下山游历归来之后，丹穴山上飞舞的冰晶。唯一不同的是，梦里的温度，还要更低一些。
那是一个寒冷的午夜，许黎看见了所有族人的死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的眉心被一根长长的银针穿过，身体全部被冰封。这一次，许黎好像看见了他们脸上淡淡的笑。
怎么会笑呢？被自己族长的师傅杀死，怎么会笑呢？
那是妖神江临君的杀人手法，没人模仿的来。甚至有人曾言，想体面的死，就去找那个巫山妖神，他一招致死，而且银针上携带的寒气，还可以保你尸身不腐。
可世人看来最体面的妖神，却跪在他的族人的面前，手里拿着火把，燃烧着凤凰火焰。
在许黎扑向江临君的那一刻，火把掉落在一位老人的身上，炸开了如烟花般灿烂的火苗。许黎忽然失了声，不要两个字卡在唇边，怎么也发不出来。
倒是妖神大人好像大发慈悲一样，转过头来低声说，
“对不起。”
许黎已经暂闭了任何声音，所以在以往任何时候，他的记忆里那个时候的场景里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只有江临君默然的神情，好像还有他后知后觉的，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招惹你的……不该……你放过他们，放过他们……”
自己扑倒火焰里，江临君一句回应都没有，只是站在外面，冷漠得像是真正的远古的神，如果许黎没有想起江临君也说过对不起这样的语句的话。
那时候的感觉就像是现在，不在梦里，但也不知道在哪里。
也是烈火焚烧血管，好像它们也在身体里炸开，炸得血肉模糊。
紧接着就是一丝丝凉意。
梦里的许黎抬起头，在绝望的眼神里，看见了满天的雪花。
江深慢慢松开许黎的手，他才反应过来，许黎左手上戴着戒指，有些硌人。
但不是当年他送的玉指环。这个骗子，江深偷偷想，当时明明说要一辈子戴着他送的戒指的。
可现在却戴着不知道是哪个小三的戒指。但也不能说是小三，毕竟自己也不是正宫。
江深轻轻摩挲着这枚戒指。
只是很普通的素圈，还有些粗糙，尤其因为沾了血，蒙了灰，就更普通了。江深从怀中掏出帕子，细致地把许黎手心的血迹擦干净，仿佛是真的不在意他怀里的人是什么身份，也不在意他是否有了家室，又或者是那个许黎亲口承认的孩子。这些江深都忘了。
江深只记得许黎是他江临君的人。
他的徒弟，他的爱人。
如果他今天没有来巫山，没有看见以往嫌弃阵法麻烦的许黎为了他画了溯洄阵的话，他还能骗骗自己，骗自己说许黎已经将自己忘了个干净，即使记得也是当仇人。
可是他看见了许黎倒在血泊中，一遍一遍叫着自己的名字，如果自己忽略掉后面紧跟着的对不起的话，也能当做是一种思念吧。
两人间的灵力链接慢慢断开，虽然许黎的脸色没好转多少，但好歹呼吸平稳了些，不至于出气多进气少。
灵力流失对江深来说仿佛只是丢弃了碍事的东西，因为广陵在他脸上看见了轻松的笑意，虽然不明显。
看江深抱着许黎起身，广陵也慌慌张张的站起来。一抬眼，江深看见了墙壁上满满的带着血的刻痕，只是粗略计算，就有近千条。
江深心脏深处传来钝痛，这痛意仿佛溢满了全身，痛得江深抱着许黎的手都在发抖。追溯阵代价大，限制每次使用间隔不能少于十二年。如此看来自从他魂飞魄散，许黎就一直在为他聚魂，十二年一次，从不间断。
广陵看见江深眉头皱了起来，不过几息之间，他就没有再看，而是转身要去寻一处干净地方安置许黎。
眼看着江深在主殿里面东拐西拐，熟练地找到了卧室，熟悉得像是这里的主人。不过他显然是有些嫌弃这四面漏风的宫殿，但又无可奈何。
许黎被放在还算干净的榻上，广陵看着江深越来越不安分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虽然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家主人，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流行以身相许这一套了......”
“你家的？”
江深停下给许黎检查伤势的举动，抬眼看向怂得与一只鹌鹑别无二致的广陵。
广陵一时间愣住了，因为他看见，江深的长相变了，准确的说，好像是进行了一些......微调，如果说刚见到他的时候，江深与妖神只有五分像，那么此刻，至少有八分。再加上江深那副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心里这么想，广陵也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妖神......“
江深没想到这么快被认出来，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易容术是靠灵力维持的，当他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灵力渡给许黎的时候，维持易容术的灵力也在消散，易容术也随之破碎，最终彻底消失。
广陵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先不说这人是不是妖神，如果不是，这么一叫，肯定惹人不快，这人实力这么强，自己不是一不小心就灰飞烟灭了，如果是，被自己认出来，那还是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不是不是，不是我家的，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也不是......他就是我的普通主人，我就是他的普通剑灵.......对，就是这样。”
江深也不至于和许黎的剑灵一般见识，当年巫山禁锢严，除了被特许上巫山的许黎，其他人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妖神面前，以至于广陵一入巫山就被封在许黎的命剑“破尘”里，从来没露过脸。
但是这并不妨碍广陵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除了一些很特殊的时候，广陵仿佛是被宽恕的存在，可以透过许黎的眼睛，看到属于巫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