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许黎也给许念君找过不少各族的师傅,个个都是高手,可唯独这次,许黎是用这样一副“不想让你去,但是你必须去”的神情,不厌其烦地嘱托他,“如果江深问起你,那就说自己叫许念,是我的儿子,明白没有。”
“儿子?那我母亲是谁?”许念君一秒接受,“霜月姑姑吗?这种族也不对呀。”
“你就说自己是我儿子就行,哪来这么多问题。”
许黎带着许念君站在江深的店面前,虽然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些自欺欺人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即使是在一个只是有些像他的人面前,也不自觉地想要掩藏自己的心思。
更何况,这人不仅仅是长得像而已。他才不会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人会画那张平安符。
当门口的妖铃响起,江深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向他走来,他刚刚起身,就看见那个长得精致漂亮,很乖的小孩,直接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紧接着,江深听到了他这两世最炸耳朵的话。
“拜见师傅,徒儿许念君,是许黎族长的儿子。”
如果许黎听见了,一定会骂他是个傻子,一共嘱咐了他一句话,他还只记住了半句。
“念君”“儿子”这两个词直接击中了江深,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怒。念君,哪个君,他江临君吗?
江深甚至看不出他的修为年纪,只能看得到样貌,都不知道真假。这样重视这个孩子,居然设下了障眼法。
这样的样貌,如果是妖也只有千岁,如果是人,不过十几岁。而他已经消散万年,他想让许黎过自己的日子,想让他平安喜乐,可真真切切看到这样一个孩子,他却又觉得心痛。
这样的矛盾自私,他自己都唾弃。
不过他希望安舟是幸福的,而不是安舟为了报复他,为了报复他这个背信弃义之人。
江深是见惯大场面的,虽然心里冰凉一片,但还是稳了稳心神。压下口腔中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而蔓延的血腥气。
“请起。”
跪在地上感觉到越来越冷的许安舟终于得到了解放。只是在起身的时候,看见了不远处柜台上被冻住的流水盆栽。
好像在他进门时,盆栽还在兢兢业业地流水,可当他说完话之后,这店内的温度,便在下降,他本就穿的不厚,这下更是打了个寒战。
果然,能让许叔叔看上当他师父的,都不是普通人。
许黎没有跟着他进去,见江深让他起来就离开了,既然这人不承认,那许黎也没必要纠缠。
来日方长,他等了万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许黎一步步踏着刺骨的冰雪,迎着巫山常年飘着的这些看似不解风情的雪花。从山脚开始,步步登山,以最折磨人的方式来到达他的师门。
凤凰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就这样,一条直通巫山神殿的路,生生被开辟了出来。
在一代又一代妖精,或者是人类的眼中,这座所谓的巫山神殿,不过是一座宽敞的废墟。它华丽又残破,像一朵凋零的玫瑰。
所有人只会记得,它腐烂的气息,而忘记了,那座汉白玉的宫殿,曾经是无数人的禁地。
许黎对此处甚为熟悉,一路爬山,让他有些累了,指尖也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他也没有理会,走进了殿内。许黎的到来激起一点灰尘。
神殿内倾斜欲倒的烛台上,沾了雪水的蜡烛被许黎一一点燃。
昏黄的烛光,温暖了些这大雪。
许黎在平整的桌上铺上道缎,一只瓷白的杯盏被他握在左手。
许黎转了转杯子,将其放在道缎上。
右手里攥着的是一把精致的匕首,那是许黎命剑的另一种形态。
刀锋对着左手的手腕,这一刀落下得毫不犹豫。
“主人。”
广陵出现在了许黎的身后,声音带了些祈求的意味。即使自己虚弱到连握着许黎的手都在发抖,他还是拼尽全力从匕首中化形。
“不可。”
广陵最为清楚许黎的身体状况,看上去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凤凰,其实内里早就已经残破不已,再经不起受伤了。
许黎看着抓着自己右手的广陵,绷着嘴角,面无表情,但眼底还是动容了。毕竟是从自己出生起就相伴左右的剑灵,怎么可能不在乎。
“伤没好就在剑里待着,我要做什么,与你无关。”
广陵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许黎掐了个诀,直接封在了他的命剑里。
“我的事,我自己清楚。”
清楚个屁,被封在剑里的广陵满心不服,但受制于许黎,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
鲜血随着许黎的话落在瓷盏里,转瞬即满。
溢出来滴在了道缎上。
许黎本来想蘸着杯中的血,没料到这血有些不受控制。
广陵看着溢出的血心痛不已,好端端的凤凰血,不在许黎身体里为他供养生机,却被他取出来做一件绝对没有结果的事情。
许黎视若无睹,看着鲜血,居然还有些兴奋,杯中倒影着另一个人的脸,许黎摇了摇头,又出现幻觉了。
凤凰神禽的血,血色中流淌着金色的火焰,在杯中流淌时,转出了天色。
像火烧云。
许黎觉得麻烦,直接在右手手腕又划了一刀。
蹲身,右手手指就着手腕流出的鲜血,在满是灰尘的神殿大殿中,几近偏执地划着一个远古的阵法,即使他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疯魔。
或许此时,只有广陵明白,他的主人只是在完成一个无人理解的,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许黎的手下,凤凰血所过之处,一点一点被连接起来,在他最后落笔的时候,火光顺着阵法,燃烧起来。
映红了雪花。
还有小凤凰落下的一滴血泪。
阵法燃起的火焰渐渐将许黎包裹,当血泪模糊许黎的视线时,眼前浮现了曾经的巫山。
妖族自神魔大战后便惧神,尤其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妖神,无人知道他的出身,实力,甚至是被封印在巫山的原因。只有那个数年才迎来的身承上古神禽之脉的小凤凰,踏上了终年不化的雪山,触碰了那无人敢言的妖神。
火焰致使许黎闭了眼,却让他回想起了自己当时的蠢样。明知道妖神江临君不待见自己,还一口一个前辈的跟在他身后。
“许黎,我只是犯了错的妖,被困于巫山。”江临君低头,站在台阶上看着一身红衣的许黎,不知第多少遍说出这句话时,可能还有些不忍,“别跟着我了,我教不了你什么的。”
可许黎依然笑得很高兴,“没关系啊,从我见您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决定要一直在你身边了,即使您不能传授我术法,我亦甘之如饴。”
或许许黎那时年少,不懂那句话的含义,但那是许黎所记得的,江临君头一次在他面前失态,他错愕,甚至忘了回应,就落荒而逃。
许黎也不知道,在江临君从前的日子里,记忆模糊,却隐约记得血腥,巫山寂寥,陪伴他的只有终年不化冰雪,直到有一只毛手毛脚的小凤凰踩入了这片雪域,融化了半山风雪。
火势变大,许黎砰的一声跪了下来,直直磕在地上。
撞得许黎生疼。
耳边是曾经的江临君的声音。
“我与你所修法术不同,不能指点你什么,但我曾经将那些符箓阵法学了个精通,你若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许黎记得,那天的妖神异常温柔,不知是否因为他难得换下了玄衣,穿了身浅蓝色的长袍。眉眼间是对眼前人的关心。
许黎接过他拿着的阵法书,一下子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图上画着繁复的阵法,密密麻麻占满了一整页纸。
“追溯阵。”江临君看了一眼,“可以追溯到从上古至今你想寻找之人的所有踪迹,只要那人存在过。”
......
江深本在教许念君画符咒,虽然没有灵力加持,但好在许念君聪明,即使是极为复杂的东西,都学得很快。
许念君在认真地画着新师傅教他的引雷符。而江深在装作不经意地看着他,想看看这人与许黎有什么地方相似。眼睛,鼻子,嘴巴,都不像。
说实话,江深是不相信许黎会有这么大一个儿子,但是很可惜,他现在灵力有限,看不破许黎给这孩子身上设置的障眼法。
当许念君收笔时,一道闪电炸开了天空,接着便是震耳的雷声。
天好像是一瞬间压下来的。
“师傅......我还没有用这符,况且......您不是说没有灵力的符咒不会发挥作用吗?”许念君被吓得差点把狐狸耳朵漏出来。
江深心头一痛,神色微变,看向窗外所有的雷压着北边打,那是巫山,早已倒塌的巫山神殿,除了许黎,他想不到第二个会在那里的人。
“遭了。”
“你先练,我出去一趟。”
还未等许念君回答,江深就已经消失在了屋内。
许念君看向窗外,看着这欲下未下的天色,雷声越演越烈,伴随着闪电,心里疑惑,好像每每隔十几年,都会出现这样的天气。
无雨之雷,无兆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