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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铁面钦差·暗流涌动的“押解”

那“钦”字大旗,在凛冽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块巨大的玄铁令牌,沉重地砸在每个人心头。铁甲骑兵无声肃立,面甲下的目光冰冷如看死物。铁面人高踞马上,玄铁面具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我们这群刚从绝境中爬出、还带着箭伤与血污的“残兵败将”。

最终,那目光落在了谢九安身上。谢九安被亲兵搀扶着,勉力站直,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脸色灰败,重伤让他身形微晃,目光却依旧锐利不屈,与马上之人冷冷对视。

“雁回关守将谢九安,临阵脱逃,玩忽职守,致关隘失陷,百姓罹难,证据确凿。”铁面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刀,“本官奉皇命,特来拿你回京问罪。尔等——”他目光一转,扫过我、沈清沅、玉临风、陆青筠,以及我们身后那群惶惶不安的残兵,“皆为疑犯,一并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残存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脸上交织着愤怒、屈辱和绝望。赵铁柱牙齿咬得咯咯响,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被旁边一名老兵死死拽住。

谢九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怒火,嘶哑开口:“敢问钦差大人,尊姓大名,所执何令?雁回关失陷,实乃北狄蓄谋已久,内应作乱,我军将士血战至最后一刻,谢某重伤突围,何来临阵脱逃之说?大人一不明军情,二不问缘由,便欲将我等忠勇之士尽数锁拿,岂不令边关将士寒心,令北狄贼子快意?!”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和一丝悲愤。几名亲兵也红着眼睛,怒视着铁面钦差。

铁面人似乎无声地勾了下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在面具下显得格外诡异。他没回答谢九安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戴着玄铁护手的右手,掌心向上。一名骑士立刻下马,双手捧上一个紫檀木长盒,恭敬地高举过头顶。

铁面人打开木盒,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迎风一展。那绢帛在风雪中猎猎抖动,上面盖着的鲜红玉玺大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刺得人眼疼。

“圣旨在此。”铁面人声音依旧冰冷,“谢九安,你是要抗旨不遵,再次做实谋逆之罪吗?”

圣旨!竟然连圣旨都请下来了?!看来京城里,是有人铁了心要在雁回关失陷这件事上做文章,而且是要将谢九安往死里整!否则,圣旨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

谢九安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紧抿,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那卷明黄,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再次!?”是啊,“上一次是如何的惨烈,阿晚为了救他惨死”,所以“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陷入险境……”。

但抗旨?那就是带着身后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兄弟,立刻血溅当场。接旨?此去京城,千里迢迢,对方既然能在边关刚刚失陷、消息都未必完全传到京城时,就请下圣旨带着精锐“恰好”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堵”到他,这一路上,还能让他活着走到金殿辩白吗?

眼看谢九安陷入绝境,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沈清沅。他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我的手,上前一步,与谢九安并肩而立,清越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静力量:

“钦差大人。谢将军身负重伤,急需救治。且北狄追兵虽暂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大人既奉皇命而来,自当以国事为重。谢将军上一次是被人构陷,此次或许也另有隐情,不如先行撤离险地,寻一安全之所,让谢将军稍事包扎,再将圣旨宣读,问明情由。如此,既全了大人钦差职责,亦不致使忠臣良将枉死途中,令亲者痛,仇者快。大人以为如何?”

沈清沅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给了钦差台阶,也点明了眼下危局和潜在的风险。铁面人冰冷的目光转向沈清沅,面具下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带着审视。

“你是何人?”

“在下沈清沅,一介游方郎中,略通医术,此番随军救治伤员,侥幸得脱。”沈清沅微微躬身,姿态从容。

“游方郎中?”铁面人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目光在沈清沅身上那件虽沾尘染血、却依旧能看出质料不凡的青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他身边灰头土脸、努力降低存在感、但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依旧泄露了紧张情绪的我。“倒是伶牙俐齿。也罢,”他收起圣旨,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本官也非不近人情之人。谢将军伤势既重,可暂缓镣铐,但需严加看管。其余人等,先行缴械,缚手同行。若安分守己,或可留得性命。若有不轨……”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我们每一个人,“杀无赦。”

这是不打算给任何转圜余地了。但至少,暂时不用立刻血拼,也有了喘息之机。谢九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深潭。他松开了握剑的手,任由两名铁甲骑士上前,卸了他的佩剑,将他双臂反剪,用牛筋索捆住。他没有反抗,只是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赵铁柱等人在谢九安严厉的眼神制止下,也只能悲愤地放下武器,任由那些沉默冰冷的骑士上前,用粗糙的绳索将他们的双手绑在身前。

轮到我和沈清沅时,气氛有些微妙。一名骑士走到沈清沅面前,伸手就要去拿他随身携带的那个青布药囊,以及他袖中可能藏着的银针。

沈清沅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动,似乎想避开,但最终还是垂下了手,任由对方拿走了药囊,并用审视的目光检查他袖中、怀中。当他手指掠过沈清沅腰间时,我眼尖地看到沈清沅腰间玉佩下的流苏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小的东西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脚边厚厚的积雪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了,沈清沅怎么可能毫无准备。他刚才在雪地里“丢了”什么?毒?解药?还是信号?我心跳加速,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装作害怕地低下头,缩了缩肩膀。

轮到我了。那骑士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粗糙的易容和破旧的男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似乎有些嫌弃我这副“脏兮兮小兵”的模样。他伸手过来,似乎想搜身,又或者只是检查我身上是否携带武器。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肩膀的瞬间——

“且慢。”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仿佛看戏般的玉临风,忽然开口了。他依旧被陆青筠反扣着手臂,姿态却闲适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桃花眼一挑,看向铁面钦差,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这位……铁面大人是吧?您抓您的朝廷钦犯,我一个小本生意人,就不跟着掺和了吧?我跟他们可不是一路的,我是被这位凶巴巴的陆姑娘抓来的‘嫌犯’。”他下巴朝陆青筠方向点了点,语气委屈,“您看,我这脖子上的血印子还在呢。我就是个路过的,看这里打打杀杀怪吓人的,想躲躲,结果被逮住了。您行行好,高抬贵手,放我走呗?我保证立刻滚得远远的,绝不妨碍您办差!”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滑,配上他那张漂亮脸蛋上恰到好处的无辜和委屈表情,还真有几分“误入歧途倒霉蛋”的可怜劲儿。

铁面人冰冷的目光转向他,又扫了一眼依旧紧扣着他手臂、面沉如水的陆青筠。“陆姑娘是‘暗羽’的人?”

陆青筠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正是。此人行踪诡秘,于雁回关失陷前后在此地出没,并与不明身份之人接触,疑为北狄奸细内应,属下奉命追查,故而将其擒获。”

“哦?奸细内应?”铁面人似乎来了点兴趣,目光在玉临风那身价值不菲、即便狼狈也难掩风流的银狐大氅上转了转,“听风楼楼主,玉临风?”

玉临风眨了眨眼,笑得更加无辜灿烂:“哟,大人认得小人?那可真是小人的荣幸。不过奸细内应这帽子太大,小人可戴不起。小人真是来做生意的,北边皮货,南边茶叶,互通有无嘛。至于这位陆姑娘说的什么不明身份之人,那纯属误会,就是几个问路的行商,给了点茶水钱,打听打听附近哪有客栈……”

“是不是奸细,押回京中,一审便知。”铁面人打断了他的狡辩,声音毫无起伏,“既然陆姑娘也在追查此人,那便一并带走。若查明确系奸细,陆姑娘当记一功。若只是误会……”他顿了一下,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具,冰冷得瘆人,“本官自会还玉楼主一个清白。”

玉临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桃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叹了口气,颇有些认命地耸耸肩(被陆青筠扣着,只能耸一边):“得,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是您有理。行吧行吧,跟大人走一趟就是了,正好我也想去京城见识见识,听说醉月楼的姑娘……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青筠狠狠拧了一把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再多嘴,我不介意先割了你的舌头,再交给钦差大人。”陆青筠声音冷得像冰渣。

铁面人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对那名骑士微微颔首。那骑士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明确,是要将我绑起来。

我心提到嗓子眼,正不知如何是好,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想办法挣扎一下(虽然估计没用)——

“她并非军士,也非疑犯。”沈清沅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是在下途中救治的一名村女,因北狄犯边,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在下见她可怜,便带在身边,做个帮手,处理些杂事。她不通武艺,身无长物,对雁回关之事更是一无所知。还请大人明鉴,莫要为难一介弱女子。”

沈清沅说话时,脚步微微挪动,看似不经意,却恰好将我大半个身子挡在他侧后方。他身形挺拔,即便被卸了药囊,手无寸铁,站在那里依旧如青松翠竹,自有一股清正凛然之气,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那骑士的手顿住了,回头看向铁面人。

铁面人面具下的目光,在我和沈清沅之间来回扫视,尤其在我脸上那刻意抹黑、却依旧难掩清秀轮廓的易容上多停留了一瞬。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在我脸上、颈间、手腕(我下意识地将带有枫叶痕的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上游走,带着审视和研判。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雪呼啸,刮在脸上生疼。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玉临风眯起了眼,谢九安眉头紧锁,陆青筠扣着玉临风的手也微微用力。所有残兵,包括那些铁甲骑士,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铁面人的裁决。

这一刻,时间似乎被拉得无限长。

终于,铁面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如此,便罢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既与你同行,亦需同行看管。不得离开队伍半步。若有异动,视为同党,格杀勿论。”

“多谢大人通融。”沈清沅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危机暂时解除,至少不用被绑起来。但我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这个铁面钦差,太过诡异,太过冰冷,也太过……“及时”。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被仔细鉴别真伪的……物品?

“上马,出发。”铁面人不再废话,调转马头。几名骑士牵来几匹缴获的、还算完好的战马,将谢九安扶上一匹,陆青筠押着玉临风上了另一匹,沈清沅则被“请”上了一匹看起来温顺些的母马。至于我……大概是我这“村女”身份和瘦小身板实在没什么威胁性,又或者是沈清沅那“帮手”的说法起了作用,他们只给了我一批看起来最瘦弱的老马,并且示意我自己爬上去。

我看着那匹比我高不了多少、又看看自己身上这身宽大破旧、行动不便的男装,再感受一下周围那些骑士们冰冷审视(或许还带着点嫌弃)的目光,头皮一阵发麻。骑马?我穿来之前倒是去景区旅游时骑过两次被人牵着的温顺小马,那种“坐上去拍照”的骑马。现在让我自己骑一匹看起来脾气就不太好的真马,在冰天雪地里赶路?还要跟上这群一看就是精锐的骑兵?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用最笨拙的姿势尝试上马——

“慢着。”

清冷的声音响起。沈清沅不知何时,已经轻巧地控制着他那匹母马,来到了我身边。他微微俯身,向我伸出了手。他的手依旧干净修长,指节分明,在纷飞的雪花中,显得格外稳定。

“山路湿滑,你与我同乘。”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静静地看着我。

“啊?”我愣住了,同乘?和他?共骑一匹马?这……这合适吗?虽然刚才在石缝里他也拉过我的手,但那是为了不让我走散,情况特殊。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是被“押解”的状态,两个人骑一匹马,是不是太……暧昧,太惹眼了?

我下意识地偷眼去看其他人。谢九安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玉临风被陆青筠按在马背上,却依旧扭过头,桃花眼在我们俩之间逡巡,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陆青筠则是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那些铁甲骑士们,面甲遮脸,看不清表情,但似乎也没人出声反对或干涉。

只有铁面钦差,端坐在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上,玄铁面具转向我们,冰冷的目光在我和沈清沅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可。”

他竟然……同意了?

我还在发愣,沈清沅已经有些不耐烦地微微蹙眉,手又往前伸了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催促:“愣着做什么?上马。你想自己摔断脖子,还是想拖慢所有人的行程?”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点……毒舌。但我却莫名地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不那么“暧昧”的理由——对,他是怕我拖后腿,影响行程,耽误钦差大人办案!一定是这样!

“哦,哦,多谢沈、沈大夫。”我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凉,却很有力。他轻轻一带,我借力,以一种极其不雅、连滚带爬的姿势,终于成功……坐到了他身后。

是的,身后。因为马鞍显然只能容纳一人比较舒适,两个人就有些挤了。沈清沅很自然地坐在了前面,将缰绳控在手中。而我,就只能紧紧贴在他背后,双手无处安放,最后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揪住了他腰间两侧的衣料。

坐稳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靠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混合着淡淡药草味的独特气息,近到我能感受到他背脊透过衣衫传来的温热体温,近到我甚至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我的脸颊瞬间爆红,幸好脸上还糊着易容的灰泥,应该看不出来……吧?

沈清沅似乎也身体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抖了抖缰绳,控制着马匹,调转方向,跟上了已经开始缓缓行进的队伍。马匹走动时的颠簸,让我不得不更紧地贴着他,手臂也不由自主地环得更紧了些,几乎快要抱住他的腰了……

要命!这姿势……也太羞耻了!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在持续飙升,心跳也快得不正常。沈清沅……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重?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失礼?他会不会嫌弃我?

“坐稳,别乱动。”沈清沅的声音从前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我似乎……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是我的错觉吗?

“我、我没动……”我小声嘟囔,脸几乎要埋进他后背的衣料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

“哼。”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明显不爽的轻哼。我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玉临风那妖孽。他肯定又在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暧昧眼神看我们了!这家伙,都被人押着当囚犯了,还不忘看热闹!

果然,玉临风懒洋洋的声音随着风雪飘过来,带着点戏谑和……酸溜溜的味道?“哎呀呀,沈大夫真是医者仁心,体贴入微啊。可怜我这没人疼没人爱的,只能跟冰块脸挤一匹马,还要担心随时被灭口,真是同人不同命哟……”

“闭嘴!再废话就把你嘴堵上!”陆青筠毫不客气地呵斥,顺便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

玉临风夸张地“哎哟”一声,总算消停了。

队伍在沉默和诡异的气氛中,开始向着未知的目的地行进。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铁甲骑士们沉默地拱卫在两侧和前后,将我们这群“囚犯”和“疑犯”围在中间,如同押解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沈清沅控马很稳,即便山路崎岖湿滑,我也没觉得太颠簸。他后背宽阔,靠着其实……还挺有安全感。我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胡思乱想。这铁面钦差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谢九安?是真的奉旨查案,还是另有图谋?玉临风和陆青筠又是怎么回事?云知意呢?他那诡异的箫声救了我们就没影了,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我手腕上这该死的枫叶痕,刚才在石缝里听到箫声时的灼热和共鸣,到底是怎么回事?云知意真的和这有关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搅得我脑仁疼。我甩甩头,暂时把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抛开,目光落在身前之人的背影上。沈清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清冷疏离,医者仁心,可关键时刻总能冷静应对,甚至不惜与钦差周旋,还……主动提出与我同乘。他刚才在雪地里丢了什么?他到底是不是普通的“游方郎中”?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沈清沅微微侧了侧头,但并未完全回头,清冷的声音随着寒风飘入我耳中:“闭目养神。前路艰险,保存体力。”

我“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但眼睛闭上了,其他感官却更加敏锐。他身上的药草味,他背脊的温热,他控马时手臂肌肉的细微动作,甚至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无比清晰地传来。

脸,好像又有点热了。

风雪渐歇,天色将晚。铁面钦差下令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条件简陋,只是燃起几堆篝火,分发了一些硬邦邦的干粮和冷水。谢九安被单独看管在一顶小帐篷里,有军医(铁面人带来的)进去给他处理伤口。我们其他人则被勒令围坐在篝火旁,不得随意走动。

我捧着手里冰凉的干粮,食不下咽。沈清沅坐在我身边不远处,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仿佛手里不是能硌掉牙的干粮,而是什么珍馐美味。玉临风和陆青筠坐在另一堆篝火旁,依旧维持着“押解”与“被押解”的姿态,玉临风倒是心大,拿着干粮啃得津津有味,还试图跟看守他的骑士搭话,当然没人理他。

铁面钦差独自一人,坐在离篝火稍远的一块大石上,玄铁面具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芒。他似乎在闭目养神,又似乎在观察着我们每一个人。

夜色渐深,寒风刺骨。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破旧的男装,还是冷得直打哆嗦。忽然,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药草气息的外袍,轻轻披在了我肩上。

我愕然抬头,对上沈清沅平静无波的眸子。“穿着,你身子弱,莫要染了风寒。”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医者对病人的寻常关照。他自己则只穿着单薄的青色中衣,坐在寒风里,身形挺拔,不见丝毫瑟缩。

“沈大夫,你自己……”我下意识想把外袍还给他。他看起来也很单薄。

“无妨,我习武之人,不惧寒。”他淡淡说完,便移开目光,不再看我,只是默默拨弄着眼前的篝火。

我捏着犹带他体温的外袍边缘,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沈清沅……嘴上不说,其实心还挺细的。只是,他对我这般照顾,真的只是因为“医者仁心”和“不让我拖后腿”吗?

“啧,真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啊。”玉临风那欠揍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副看戏的促狭表情,“沈大夫,你这外袍给了林姑娘,自己冻着了可怎么好?要不……我这儿还有件大氅,虽然被某个凶女人扯破了点,但总比单衣强,借你披披?”

陆青筠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短刃的寒光在火光下一闪。

沈清沅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我则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玉临风这个祸害!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雕的铁面钦差,忽然动了。他缓缓站起身,玄铁面具转向我们这边,冰冷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跳跃的火焰,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头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只见铁面人抬手,指了指我,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冰冷: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