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苔藓和岩石特有的土腥气。缝隙狭窄得令人窒息,必须侧着身子,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一点点向前挪动。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有时还有不知深浅的水洼。人们屏住呼吸,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喘息、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身后遥远却越来越清晰的、北狄追兵的喧嚣和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和黑暗中,忽然,那清越空灵的箫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箫声并非从我们身后的石缝外传来(云知意似乎没有跟进来),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的岩壁中,从脚下的泥土深处,甚至是从每个人的心底,幽幽地、袅袅地响起。
箫声平和,悠远,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仿佛能涤荡人心头最深的恐惧和焦躁。在这黑暗、绝望、前路未卜的绝境甬道里,这突然响起的箫声,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暗夜里的星光,让不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奇迹般地稍稍放松了一些,前进的脚步似乎也因此稳了一些。
但只有我,在听到这箫声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箫声……绝对有问题!它不仅仅是在“安抚”,我分明感觉到,它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在与我手腕上那越来越烫的枫叶痕共鸣!一股绵密而酸楚的暖流,随着箫声高低起伏的韵律,从印记处悄然生出,缓缓流向我的四肢百骸。不疼,甚至有些舒适,却让人心悸不已,仿佛有什么被深深埋葬、不愿触及的情感与记忆,正被这箫声温柔而坚定地唤醒、勾连。
是云知意!他一定还在外面!他在用这箫声做什么?是在帮我们扰乱可能的追兵?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我们指引方向?还是……在试探什么?试探我?试探这枫叶痕的反应?
玉临风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小心云知意。他比赫连煌……更危险。”
是了。赫连煌的偏执是明晃晃的、灼人的烈焰,要将靠近的一切都焚烧殆尽,打上他的烙印;玉临风的暧昧是带着毒刺的、诱人沉沦的藤蔓,美丽却致命;谢九安的守护是沉重冰冷、不容置疑的雪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也是最坚固的壁垒……而云知意,他是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温水,是润物细无声的细雨,看似最无害,最温柔,最没有攻击性,却能慢慢浸透你的防备,煮透你的理智,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沉溺,跟随他的节奏,走向他为你预设的结局。他不用强,不用逼,他只是出现在那里,吹一曲箫,指一条路,露出一抹温和悲悯的笑,就能让你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相信他,依赖他。
可怕。太可怕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被他影响!不管他是哪一世的“债主”,不管他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逃出去!
“跟着我,别怕。”沈清沅的声音在逼仄的黑暗中响起,依旧清冷平稳,如同定海神针。我感觉到,他不知何时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腕,转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大,掌心干燥,带着常年握笔或捻动银针留下的薄茧,温度微凉,却异常稳定有力。在这漆黑、潮湿、充满未知恐惧的狭窄通道里,这轻轻的一握,像是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屏障,将我与周遭的冰冷绝望隔开。
我惊讶地微微抬头,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沈军师……主动握我的手?虽然是为了在黑暗中确保我不走散,但这举动,比起之前只是扶胳膊,似乎……过于亲近了些?他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药草气息,让我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似乎察觉到了我身体的瞬间僵硬,沈清沅的声音低低响起,就在我耳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前方石缝有岔路,光线太暗,容易走散。跟紧我,莫要松手。”
原来如此。是因为有岔路,怕我走丢了。我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和胡思乱想瞬间被压了下去,松了口气,但心底深处,又莫名泛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呸呸呸!林晚秋你脑子是被这黑暗和箫声搅成浆糊了吗!这都什么时候了,生死关头,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沈军师光风霁月,医者仁心,责任感强,在这么危险的环境里拉住同伴(尤其是你这个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拖油瓶)的手,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难道你还指望他对你这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还欠了一屁股“情债”的“债主体”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快醒醒!
我赶紧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手也握紧了他的手。嗯,沈军师的手虽然有些凉,但握在手里,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无比安心的感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执笔书写、也很适合拈起银针救死扶伤的手……停!打住!林晚秋!专心看路!不过……沈军师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好闻的药草香,在这种污浊、压抑、充满血腥和恐惧气息的环境里,真的格外提神醒脑,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和可靠。我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脸上更热了。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前行。箫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止了,但那奇异的共鸣感和那股酸楚的暖流,却久久盘旋在心头,不曾散去。不知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同时,风声也明显大了起来,带来了外界冰冷而新鲜的空气。
是出口!希望就在前方!
就在我们精神一振,准备加快脚步冲出这令人窒息的甬道时,走在最前面开路的赵铁柱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震惊和警惕的低吼,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铿锵声,以及一声沉闷的、像是□□撞击的钝响!
“什么人?!站住!”
出事了!
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挤在狭窄的通道里,进退维谷。后方隐约还有追兵的喧嚣,前方出口又生变故,绝望再次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铁柱!怎么回事?前面什么情况?”谢九安在队伍后方,被亲兵护卫着,沉声喝问,声音因为焦急和伤势而更加沙哑。
“将、将军!前面……前面有人!不是北狄人!是、是自己人?不……是……”赵铁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浓浓的警惕,似乎遇到了极其意外且棘手的情况。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带着点慵懒磁性、又有点无奈苦笑、听起来异常熟悉的男声打断了:
“哎哟,赵副将,轻点轻点……是我,玉临风。好久不见啊,别来无恙?你这欢迎方式,可有点过于热情了。”
玉临风?!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堵在出口?!
紧接着,一个清冷锐利、带着压抑不住怒气的女声响起,声音同样有些耳熟:“玉临风!你少在这里油嘴滑舌、耍花样!说!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你跟那些北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他们的内应?!”
这女声……我飞快地在脑中搜索,是陆青筠!那个出身“暗羽”、传闻中与谢九安有旧、立场复杂的女配!她怎么也在这里?还和玉临风对上了?听这口气,似乎是她挟持了玉临风?
通道前方传来了短促的拉扯和打斗声,兵刃相交的轻响,显然不止两个人,情况似乎有些混乱。
“都住手!”谢九安厉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不管是谁,先出去再说!挤在这里,是想被北狄人瓮中捉鳖吗?!”
赵铁柱那边似乎暂时控制住了局面,或者达成了某种僵持。我们终于一个接一个,狼狈不堪地从那狭窄得让人窒息的石缝中挤了出来,重新呼吸到了冰冷、却带着自由和生机气息的空气。眼前是一个相对背风的、开阔一些的山坳,远处是绵延起伏、被白雪覆盖的山脉轮廓。我们竟然真的从鹰嘴涧那条绝路中,找到了生路,穿出来了!
然而,劫后余生的狂喜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心头升起,就被眼前更加混乱和令人愕然的一幕给彻底浇灭了——
出口处不大的空地上,赵铁柱和几名反应最快的士兵手持武器,背对着我们,警惕地围成一个半圆。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两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挟持着另一个人。
挟持者,是个一身利落黑色劲装的女子。即使穿着便于行动的厚实冬衣,依旧能看出她挺拔矫健、充满力量感的身姿。她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形状姣好、此刻却燃烧着冰冷怒火和几分复杂难明情绪的眼眸。她手中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正稳稳地、毫无动摇地抵在被挟持者的颈侧大动脉处,只要再进一分,便可血溅当场。
而被挟持的那个人……
即使是在这种被人用利刃架着脖子、性命悬于一线的狼狈情况下,那人依旧穿得……十分骚包,且不合时宜。一身雪白无暇的银狐大氅,即便此刻沾满了雪沫、尘土,甚至还有几处被荆棘或岩石划破的口子,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昂贵的、与众不同的光泽。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浅淡笑意,只是脸色比平日苍白了些,嘴角甚至有一丝未擦净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眼下的青黑也显示出他并未休息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不是那个神出鬼没、亦正亦邪的听风楼楼主玉临风,又是谁?
此刻,他被黑衣女子陆青筠用短刃牢牢制住,锋利的刃口紧贴着他白皙的脖颈皮肤,甚至已经压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但他脸上却丝毫不见慌张恐惧,反而对着我们这群刚刚钻出来、惊魂未定的“难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带着点委屈的、标准到可以上台领奖的笑容。尤其是当他看到被沈清沅护在身后、灰头土脸的我时,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更是骤然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珍宝。
“哟,谢将军,沈军师,林姑娘,真巧啊,又见面了。”玉临风语气轻快,仿佛不是在生死边缘,而是在某个热闹的酒楼里与熟人偶遇寒暄,“这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都能碰上,看来咱们之间的缘分,还真是深厚得不一般呐!”他甚至还试图耸耸肩,但被颈间的利刃限制,只做了个微小的动作。
“玉楼主,”沈清沅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我完全挡在他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清冷的目光在玉临风和黑衣女子陆青筠之间扫过,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质问,“此乃何意?陆姑娘,还请先放开玉楼主。大敌当前,同室操戈,非明智之举。”
谢九安也被亲兵搀扶着,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电,先看了一眼被挟持的玉临风,最后定格在黑衣女子陆青筠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陆青筠,我让你放开他。眼下是什么时候,你看不清吗?有什么恩怨,等脱离险境再说!”
陆青筠?!果然是那个“暗羽”出身的陆青筠!我心脏又是一紧。根据之前得到的信息碎片,这女人和谢九安关系匪浅,但又似乎牵扯到“暗羽”那个神秘组织,立场微妙。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鹰嘴涧外的山坳?还一副捉拿奸细的架势,挟持了玉临风?
陆青筠听到谢九安连名带姓的喝令,握着短刃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蒙面巾上方的眼眸中,怒火、挣扎、痛苦、决绝等复杂情绪飞快闪过。但她手中的短刃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逼近了玉临风的脖颈一分,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更明显的血线,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将军!此人行踪诡秘,身份成谜,突然出现在此等险要绝地,绝非偶然!属下奉命追查北狄奸细线索,一路追踪他至此,发现他曾与身份不明之人暗中接触,形迹可疑,其心叵测!恐与此次北狄大举进犯、乃至雁回关失守脱不了干系!今日必须在此问个清楚明白!否则后患无穷!”
玉临风似乎被刀刃压得有些疼,夸张地“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嬉皮笑脸,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和一丝幽怨:“青筠啊青筠,你这可就真是冤枉死我了。我玉临风就是个本本分分、遵纪守法的小生意人,开个小楼,赚点辛苦钱。这不是听说北境雁回关这边热闹,有大战,有商机,就过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互通有无、利国利民的小买卖可做嘛,这很合理吧?谁知道运气这么背,先是迷了路,又碰上这鬼天气,好不容易找到个山洞想避避风雪,结果就被你这尊煞神给堵住了,二话不说就动刀子……”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瞟向我,语气里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再说了,我这不是……担心某位身娇体弱、偏偏好奇心还特别重的林姑娘嘛。这兵荒马乱的,万一被不长眼的流矢伤着了,或者被某些……唔,心怀叵测、来历不明的人给拐跑了,那我这趟岂不是白跑了?得多让人心疼,不是,多让人遗憾啊……”
“你闭嘴!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陆青筠被他这番颠倒是非、插科打诨的话气得眼神更冷,手中短刃又逼近一分,厉声喝止。
“哎,别别别,我闭嘴。”玉临风立刻从善如流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却依旧不安分,目光在谢九安、沈清沅身上扫过,最后尤其在我和沈清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与深意?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又往沈清沅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妖孽,都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了,生死一线,还不忘在这里阴阳怪气、话里有话!他担心我?鬼才信!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就是在故意试探什么!尤其是他看我和沈清沅的眼神,简直让人浑身不自在!
沈清沅似乎感受到了我细微的躲避动作,握着我的手稍稍收紧了些,传递过一丝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力道。他看向剑拔弩张的玉临风和陆青筠,清越的嗓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陆姑娘,玉楼主。无论二位之间有何误会,眼下北狄追兵转瞬即至,绝非争执之时。此地地势虽暂避风头,却非久留之地,更非分辨是非之所。不如暂且搁置争议,先行撤离,待至安全之处,再行计较不迟。孰轻孰重,陆姑娘身为‘暗羽’精锐,当比沈某更清楚。”
陆青筠紧抿着唇,蒙面巾下的脸庞线条紧绷。她看了一眼谢九安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重伤虚弱的身形,又扫过我们这群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残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最终,对谢九安安危的担忧,以及对大局的判断,似乎暂时压过了对玉临风的怀疑和愤怒。她冷哼一声,手腕极为灵巧地一翻,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刃便如同变魔术般从玉临风颈间消失,不知被她收到了何处。但她的另一只手,依旧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扣着玉临风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声音依旧冰冷:“好,看在将军和沈军师的面上,暂且信你一次。玉临风,你最好老实点,别耍什么花样,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眸里透露出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要直白。
玉临风得了自由,立刻夸张地揉了揉被刀刃压出红痕的脖颈,对着陆青筠抱怨,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害怕,反而有种诡异的熟稔:“青筠,你这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差点就真要了我的小命……我这张脸还得留着做生意呢,破了相多影响客流……”
“少废话!不想死就快走!”陆青筠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
玉临风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嘴里“哎哟”一声,身形不稳,竟然顺势就朝着我这边歪倒过来,嘴里还嚷嚷着:“雪滑,没站稳……”
沈清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小半步,正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我身前。玉临风收势不及,或者说根本就没想收势,差点直接撞到沈清沅身上。
“玉楼主,小心脚下。”沈清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清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玉临风在撞上之前,腰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轻轻一扭,稳住了身形。他站直身体,随手拍了拍银狐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沈清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笑容,拖长了语调:“沈军师真是……心思缜密,护得紧啊。”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清沅依旧握着我的手,那双桃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发烧,赶紧试图把手从沈清沅掌中抽回来。这妖孽,眼神怎么那么不正经!沈清沅却像是没察觉到我的小动作,或者察觉了但没理会,反而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微微用力,按了按我的虎口,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我耳边响起:“别动,跟紧我。此地危机四伏,莫要走散了。”
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我脸颊更热了,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沈军师今天……好像确实格外在意我的安全?是因为情况实在太危险,他责任感使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压了下去。林晚秋,清醒一点!现在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
谢九安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嘶声喝道,额角因为疼痛和用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难看,“赵铁柱!立刻寻找安全路径,准备撤离!快!”
然而,还没等赵铁柱应声,也没等我们从这突如其来的对峙中完全反应过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完全不同于之前云知意那空灵箫声的骨哨音,陡然从我们刚刚逃出生天的石缝方向凄厉地响起!紧接着,是北狄人特有的、充满血腥杀伐之气的呼喝声,以及箭矢撕裂空气的、令人牙酸的破空之声!
“小心!他们追进来了!”
“放箭!射死他们!”
“躲开!”沈清沅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的同时,已猛地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向侧后方一带,两人顺势扑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过了第一批从石缝中攒射而出的箭矢。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他另一只手的袖袍一挥,几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寒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精准地打飞了射向我们这个方向最危险的几支箭矢,发出“叮叮”几声轻响。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反应迅捷。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从那狭窄的石缝口中喷射而出!虽然因为角度和距离的关系,准头和力道都大减,但在这相对开阔、掩体却有限的山坳里,依旧是足以致命的威胁!
“呃啊——!”
“我的腿!”
惨叫声、闷哼声接连响起。几个本就带伤的士兵和行动稍慢的伤员躲避不及,被箭矢射中,痛苦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找岩石掩护!散开!别挤在一起!”谢九安嘶哑着嗓子怒吼。
场面瞬间大乱。哭喊着,咒骂着,连滚带爬地寻找能够遮挡的岩石。陆青筠反应迅速,一把将还在揉脖子、看似漫不经心的玉临风拽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自己则“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如练,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她和玉临风的箭矢一一格挡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而被她拽着的玉临风,虽然依旧一副懒洋洋、仿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模样,但在他被陆青筠拽倒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弹动了几下,几点微不可查的乌光破空而去,紧接着,石缝方向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和箭矢歪斜落地的声音。这家伙,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清沅紧紧护着我,躲在一块凸起的、足够容纳两人的岩石后面。尖锐的箭矢不断钉在我们身侧的岩石上,发出“咄咄”的闷响,碎石和冰屑四溅飞散。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揽着我肩膀的手臂传来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力道。他一只手始终护在我的后脑,将我尽可能严密地遮挡在他和岩石之间,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扣住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警惕地观察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和可能的危险。
“这样被动挨打不行!”赵铁柱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焦急地吼道,“将军!他们人太多了!箭矢这么密集,我们撑不了多久!一旦他们冲出石缝,我们就被堵死在这里了!”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刚刚因为找到生路而燃起的一丝希望。前有堵截(虽然陆青筠和玉临风情况不明,但显然也不是援军),后有追兵,这小小的山坳,眼看就要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令人窒息绝望的时刻,那清越、空灵、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与恐惧的箫声,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箫声不再是从石缝中传出,也不再仅仅来自一个方向。它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头顶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来自脚下冰冷坚硬的大地,甚至,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底深处。箫声的韵律变得急促、高昂,不再平和悠远,而是充满了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又似松涛怒吼,海浪击空,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人心的力量,与这肃杀血腥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竟产生了一种磅礴的气势。
说来也怪,在这箫声骤然响起的瞬间,从石缝中射出的、原本密集如雨的箭矢,仿佛突然失去了准头,变得稀疏、凌乱起来。北狄人那充满杀气的呼喝声,也似乎被这箫声干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混乱?甚至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呵斥,仿佛他们内部发生了什么骚乱。
是云知意!他又一次出手了!他在用这奇异的箫声干扰石缝中的北狄追兵?!
我震惊地抬头,试图寻找箫声的来源,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但目光所及,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嶙峋的岩石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哪里还有云知意的影子?他还在那悬崖上?还是已经下来了?这箫声怎么可能传得这么远,还能有如此诡异的效果?
箫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促,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厮杀,又似狂风暴雨席卷天地。石缝中传来的箭矢越来越稀疏,最终几乎停止。北狄人的呼喝声、咒骂声也渐渐远去、变小,似乎他们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箫声扰乱了阵脚,甚至可能产生了内讧,或者被迫暂时撤退了?
绝境之中,竟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神秘莫测的箫声,再次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转机!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经验丰富的谢九安和身手不凡的陆青筠。连一直表现得玩世不恭的玉临风,此刻也眯起了他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箫声最可能传来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精光,有探究,有忌惮,还有一丝……了然?
沈清沅依旧护在我身边,眉头紧锁,清冷的眸子凝视着虚空,仿佛在仔细分辨着箫声中蕴含的某种信息。他低声对我说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这箫声……绝非寻常乐音。音律古怪,能扰人心神,甚至可能引动气血,令人产生幻听幻视。寻常乐师绝无此能。吹箫之人,必是深谙音律之道,且内力精深,方能以音入武,影响如此范围……云知意此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文弱。其深浅,难以揣度。”
我默默点头,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云知意,云知意……你究竟是谁?你一次又一次地出现,示好,援手,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你想从这场混乱中,得到什么?
那充满杀伐之气的箫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才如同它响起时那般突兀地,渐渐停歇,余韵袅袅,最终消散在呼啸的风雪声中。石缝那边,再也没有箭矢射出,也听不到北狄人任何的喧嚣和脚步声,仿佛那三千追兵,真的被这一曲箫声给惊退、引走,或者困在了某处。
山坳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北风卷着雪粒,吹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声,以及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劫后余生。但这一次,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松一口气。所有人都心有余悸,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得救的喜悦,被这诡异莫测的手段带来的巨大不安所取代。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那幽深黑暗、不知通往何处的石缝出口,又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仿佛那白衣飘飘的吹箫人,随时会从某个角落悄然出现。
“此地诡异,不宜久留。”谢九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却坚定地下令,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赵铁柱,清点人数,救治伤员。陆青筠,你与这位玉楼主……之事,容后再说。所有人,立刻寻找路径,撤离此地!”
然而,还没等我们从这诡异的寂静和得救的恍惚中完全回过神来,一个冰冷、威严、毫无任何感情起伏,如同万载寒冰摩擦般的声音,忽然从山坳的另一侧,那个本该是我们撤离方向的出口处,清晰地传来:
“走?谢将军,事到如今,你还想带着这些残兵败将,走到哪里去?”
随着这冰冷话语的响起,一队人马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山坳出口,彻底堵死了我们的去路。
人数不多,大约二三十骑,但人人黑衣黑甲,连面容都笼罩在狰狞的恶鬼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身形挺拔如松,动作整齐划一,散发着浓烈的、久经沙场的血腥肃杀之气,与北狄骑兵的狂野彪悍截然不同,是一种训练有素、冷酷无情的精锐气息。他们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间一人。
那人同样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绣金纹的大氅,身形挺拔如出鞘利剑,端坐于一匹神骏异常、通体漆黑如缎的骏马之上。与其他骑士不同,他脸上戴着的并非恶鬼面甲,而是一张毫无表情、光泽幽暗的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那双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毫无波澜地、如同审视猎物般,扫视着我们这群刚刚从箭雨和箫声中捡回一条命、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残兵败将。
在他身后,一杆同样玄黑的大旗在凛冽风雪中猎猎作响,旗面之上没有任何图腾纹饰,只有浓墨重彩、铁画银钩的一个大字——
“钦”。
大周钦差?!
所有人,包括刚刚被亲兵从岩石后搀扶出来的谢九安,包括持剑警惕的陆青筠,包括神色变幻不定的玉临风,包括将我护在身后的沈清沅,全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在这北境苦寒之地、绝境求生的荒芜山坳里,会突然出现代表皇帝权威、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那玄衣铁面的钦差,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最后,定格在了被沈清沅牢牢护在身后、脸上还带着粗糙易容痕迹、惊魂未定的我身上。
他的目光,冰冷,锐利,穿透力极强,不带丝毫属于人类的感情,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似乎要将我从里到外、从□□到灵魂都彻底剖开、审视清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那毫无表情的玄铁面具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生杀予夺的威严:
“雁回关守将谢九安,临阵脱逃,玩忽职守,致关隘失陷,百姓罹难,该当何罪?”
他的话语如同冰雹,砸在每个人心头。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所有人,尤其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抬起了戴着玄铁护手的手,向前轻轻一挥。
“来人,将罪将谢九安,及其身边一干可疑人等——”他顿了顿,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全部拿下,押解回京,听候陛下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