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粗粝的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地抽打在脸上。鹰嘴涧这条狭窄的天然裂缝,此刻在怒号的朔风中,宛如一头巨兽冰冷湿滑的食道,而我们,就是在其间艰难蠕行的、微不足道的猎物。
脚下的冰面坚硬如铁,又滑不留手。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力气,将脚深深嵌入积雪或踩在凸起的岩石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头顶是嶙峋的、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冰挂和积雪。耳边除了风声,就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同伴压抑的咳嗽、呻吟。队伍沉默地行进,绝望如同这无处不在的严寒,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谢九安被赵铁柱和另一名膀大腰圆的亲兵用简易担架抬着。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即便躺在担架上,仍不时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铅灰色的天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沈清沅走在我身侧,他步履从容,在这令人寸步难行的险峻小径上,竟如履平地。每次我脚下打滑,身体歪斜,总能感觉到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及时扶住我的胳膊,那力道恰到好处,既能稳住我,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冷雪的清冽气息,在这充斥着血腥、汗水和恐惧味道的环境里,像是一股清泉,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能获得片刻喘息。
“当心,前方冰层有裂缝,贴着岩壁走。”沈清沅的声音平稳地在我耳边响起,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去信赖的力量。
我点点头,易容后的脸被寒风吹得几乎失去知觉,虽然换了身厚衣物,但手脚依旧冻得麻木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是冷的,脑子却滚烫,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不久前的帐篷惊魂——赫连煌那几乎要将我拆吃入腹的偏执眼神,玉临风暧昧又暗藏机锋的撩拨话语,谢九安沉重如山的审视与责任,还有沈清沅那句石破天惊的“钥匙”……这一切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让我头痛欲裂。
我一个996都算福报的现代社畜,怎么就莫名其妙卷入了这种“四国大战”、还得在冰天雪地里上演绝地求生?被甲方反复蹂躏方案算什么,被同事甩锅抢功算什么,眼前这可是实打实的生死时速,后面跟着三千索命的铁骑!这穿越,简直是高利贷式体验——用前几世欠下的“情债”,利滚利地索要今生惊吓。
“沈军师,”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我们……真能甩掉后面那些人吗?那个兀术,听起来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沈清沅闻言,也抬头望了望灰蒙蒙、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又侧耳听了听身后。风雪太大,掩盖了许多声音,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如芒在背的紧迫感并未消散。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乐观的审慎:“鹰嘴涧地势险要,一夫当关,能极大延缓追兵速度。但若那兀术不惜代价,悍然分兵,一路继续从涧口强攻施压,另一路精锐则绕行山脊,攀援而下,前后夹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三千铁骑!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人腿软。更别提领军的还是北狄凶名赫赫的左贤王麾下猛将。这感觉,糟糕透顶,像极了曾经那次——我带领团队呕心沥血三个月,做出了近乎完美的方案,却在最终竞标宣讲会上,被最大的竞争对手拿出一份几乎雷同、却关键数据更“漂亮”的方案当众打脸。那一刻,所有质疑、嘲笑、幸灾乐祸的目光汇聚过来,而我百口莫辩,只能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胜利化为泡影,还要背上一口泄露机密的大黑锅。那种孤立无援、从云端跌落泥泞的窒息感,与此刻被围追堵截的绝望,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次是社死,这次,搞不好是真死。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绝望压垮,开始认真思考是直接躺平冻死比较体面,还是挣扎一下被俘后更凄惨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和死灰。
“将、将军!不好了!前面……前面有火光!还有马蹄声,很多人!是、是北狄人!他们绕到前面,堵住涧口了!”
轰——!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道惊雷,在早已疲惫不堪、神经紧绷的队伍中轰然炸开。刚刚因为找到“生路”而勉强提起的一丝士气,瞬间荡然无存。伤兵们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连抬着谢九安担架的赵铁柱,那双稳如磐石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前后夹击,真正的绝境。
我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完了,全完了。上次好歹是同归于尽,死得也算轰轰烈烈。这辈子难道真要冻死在这荒山野岭,或者被俘去北狄,沦为不知名的奴隶,在异族的皮鞭和屈辱下度过余生?赫连煌?指望他来救?他自己现在恐怕也是泥菩萨过江,被他那位好叔父满草原追杀呢!果然,靠山山倒,靠男人男人跑,尤其是这群“债主”男人,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这穿越,分明是来让我体验人间极刑,分期偿还前世孽债的!
谢九安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坚定,甚至有些固执的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抛却所有侥幸、准备直面最坏结果的决绝。他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嘶声下令:“赵铁柱,传令!所有人,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留武器和少量干粮!准备……”
他后面“死战到底”四个字尚未出口,一阵奇异的乐声,忽然穿透了呼啸的狂风与肃杀的绝望,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是箫声。
清越,空灵,悠长。不同于北狄人惯用的、用于传递讯号或助长威势的尖锐骨哨,也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或哀婉悱恻或激昂壮烈的曲调。这箫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山间清泉叩击卵石,又似月下松涛轻轻拂过山岗,空灵渺远,却又隐隐暗合着某种天地呼吸般的节奏。在这肃杀、血腥、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绝境里,这突然响起的箫声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心头,将那几乎要炸裂的恐惧和焦躁,抚平了那么一丝丝。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警惕又茫然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我们侧前方,一处几乎呈九十度垂直的、被冰雪覆盖的陡峭悬崖中段,一块向外凸出、被积雪半掩的岩石上,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个人。
是的,端坐。并非想象中那种仙气飘飘、遗世独立的站立,而是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有些慵懒地坐在那里。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一条腿随意地屈起,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置身于绝地危崖,而是在自家后院的暖阁里凭栏小憩。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月白色锦袍,外面罩着厚厚的、毛色纯净的银狐皮披风,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略显苍白、唇色偏淡的薄唇。他手中握着一管碧□□箫,箫身通透温润,即便在这昏暗的风雪天里,也流转着一层莹润内敛的光泽。他吹奏的动作很随意,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箫孔上轻轻跳动,那空灵的乐声便如有了生命般流淌而出,仿佛完全不受这恶劣到极致的天气和环境的影响。
直到我们这一大群狼狈不堪、刀剑染血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那箫声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悠然停了下来。
吹箫人似乎这才注意到我们,他微微抬起了头,兜帽随之滑落些许,露出了被遮掩的容颜。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也……极为好看的男子。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俊舒朗,如同远山含黛,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是浅浅的、剔透的琥珀色,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又悲悯的笑意,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疾苦,可若细看,那笑意深处,又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将所有的情绪都疏离地隔绝在外。他的好看,与赫连煌那种充满侵略性和野性张力的俊美截然不同,也不同于玉临风那种精致漂亮到近乎妖异的美丽,更迥异于谢九安那种棱角分明、冷硬如铁的英俊。那是一种……如同最上等的羊脂暖玉,温润、干净、毫无攻击性,却又自内而外透着一股历经世情、沉淀下来的通透与平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骨子里的孱弱。
此刻,他脸色过分苍白,甚至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气,嘴唇也有些干燥起皮,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的青黑痕迹。他坐在那高高的、风雪呼啸的岩石上,与周遭苦寒肃杀、金戈铁马的边关战场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幅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的江南水墨画,被生硬地镶嵌进了粗犷血腥的边塞烽烟图卷里,自带一种宁静而脆弱的气场。
直到此刻,我们才看清,他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后那块岩石的阴影里,还默然侍立着两个身着灰色劲装、作护卫打扮的男子,同样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下方。而在更下方,一处勉强可供立足的、稍平缓的平台上,竟还停着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但车厢上溅满了泥泞和冰雪痕迹的马车,车辕上坐着另一个同样灰衣、戴着宽大斗笠的车夫,正低着头,仿佛在打盹。
这……是什么诡异的组合?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病弱美人公子,带着几个护卫和一辆马车,跑到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鸟不拉屎的绝地来……吹箫?赏雪?体察边关民情?
所有人都被这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诞的一幕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身后迫在眉睫的追兵,只是愣愣地看着崖上那人。
箫声的余韵似乎还在风雪中飘荡。岩石上,那白衣公子(或许该称他为“病弱美人”?)似乎才真正“看清”我们这一大群手持兵刃、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人。他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容。他将手中的碧□□箫轻轻放在身侧,在手边摸索了一下,拿起了一根通体黝黑、看似普通的木制手杖,撑在地上,有些吃力地、慢吞吞地试图站起来。
他的动作甚至带着点蹒跚,起身时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若非身后的护卫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恐怕真要摔倒。他就这样,在手杖和护卫的帮助下,才勉强在那狭窄的岩石上站稳,然后,转向我们这边,微微颔首致意。清润温和的嗓音,透过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来:
“实在抱歉,惊扰诸位军爷了。在下云知意,京城人士,自幼体弱,素有不足之症,此番南下,本是欲往江南寻访名医,调理这经年的沉疴旧疾。不想路途不熟,又偏逢这场罕见风雪,马车不幸陷落,仆从们正在设法。方才在车上听闻此处似有异响,心中不安,便让护卫扶我上来瞧瞧,不料……竟是撞见了诸位官兵。”他语气坦然,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和诚恳,目光清澈地扫过我们这群残兵,最后落在被众人下意识护在中间、躺在担架上的谢九安身上,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毫不作伪的担忧之色,“这位将军……气息微弱,面色不佳,似是受了极重的伤?可是……遭遇了北狄的大股游骑劫掠?”
云知意!
这个名字,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闪电,狠狠劈进我的脑海,炸得我一片空白。
手腕内侧,那枚枫叶形状的疤痕,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灼人的滚烫!
不是昨夜沈清沅安抚时那种温润的暖意,也不是玉临风以枫叶试探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密的、带着无尽酸楚和悲伤的灼热,仿佛有滚烫的岩浆顺着那小小的疤痕,注入我的血脉,瞬间唤醒了无数被深埋的、混杂着甜蜜与剧痛、温柔与绝望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冲撞——
古代的记忆轰然洞开: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宫殿,是红烛高烧、喜气洋洋的婚宴。我穿着沉重繁复、绣满金线凤凰的华丽嫁衣,头戴沉重的珠冠,手中却捧着一杯冰冷刺骨、泛着诡异光泽的毒酒。面前,是那个一身青色官袍、年轻俊秀的使臣,他脸色惨白如纸,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想冲过来,却被两旁孔武有力的侍卫死死按住。隔着喧嚣的喜乐和模糊的泪眼,我看着他,努力想对他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就像曾经无数次,在出使异国的漫长旅途中,在驿馆月下的对酌闲谈时那样。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声音压过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对他说:“云大人……此去山高水长,万望……卿珍重。”然后,在无数或惊骇、或冷漠、或嘲弄的目光中,仰头,将那杯鸩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随即是灼烧般的剧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视线迅速模糊、涣散,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破碎的、绝望到极致的眼神,和他嘶哑的、仿佛泣血般的、被淹没在喜乐声中的呼喊……那杯毒酒,是我自己选的。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保住他背后家族的平安,也为了维系那脆弱的、一触即发的和平。我甘之如饴,却又肝肠寸断。
现代职场的映射如同冰冷的潮水涌来: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庆功宴会厅,香槟塔闪烁着迷离诱人的光芒。我作为项目的核心负责人,刚刚做完最终陈述,为公司赢得了那个足以改变行业格局、让所有人艳羡不已的超级大订单。掌声雷动,鲜花簇拥,董事长亲自举杯向我致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走向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装饰着精美糖霜枫叶的庆功蛋糕,准备切下象征胜利的第一刀。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水晶蛋糕刀柄,也触碰到刀柄旁那片栩栩如生、鲜红欲滴的枫叶糖霜。就在那一刹那,一直与我部门竞争、表面客气却暗流涌动的对家部门总监,忽然站起身,一脸“痛心疾首”和“大义凛然”,将一叠文件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长桌上,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义正辞严地指控我泄露公司核心商业机密,将关键数据卖给了我们的死对头。文件扉页上,对方公司那枚醒目的、血红色的枫叶logo,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全场哗然。我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我身边那个一直并肩作战、我视作最可靠搭档的同事,希望他能站出来说一句话,证明我的清白。可他,在那个瞬间,避开了我祈求的目光,沉默地、深深地低下了头。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所有祝贺的笑容凝固、碎裂,变成了窃窃私语、怀疑、鄙夷和幸灾乐祸。我从万众瞩目的云端,瞬间跌入人人喊打的泥泞深渊,百口莫辩,如同被当众剥光了衣物施以凌迟。指尖深深陷入蛋糕松软甜腻的内里,那片鲜红的枫叶糖霜在体温下融化,黏腻冰凉地沾了满手……而我,最终选择了沉默,独自承担了所有莫须有的指控,被公司开除,被整个行业封杀,只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反驳,深究下去,牵扯出的将会是整个部门心照不宣的集体数据造假,是我那位“沉默”的搭档,以及更多无辜同事也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我的全部名誉,做了那杯不得不饮下的“毒酒”。
前世饮鸩的灼痛与今生被背叛、独自背负一切的冰冷绝望,两种跨越时空的极致痛苦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我的心脏。我猛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雪,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了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毒酒穿肠的剧烈绞痛,和众目睽睽下冰冷刺骨的窒息感。
“林姑娘?”一直留意着我状态的沈清沅立刻察觉了我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更近地靠过来,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一股清凉平和、带着安抚意味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涌入我的经脉,试图压制我手腕枫叶痕那异常滚烫的灼热,和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混乱记忆。他清冷如寒泉的眸子抬起,锐利地射向悬崖上那位自称云知意的病弱公子,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云知意似乎也注意到了我这边的异常。他那双澄澈温和的琥珀色眼眸,目光在我身上(尽管易了容,但我那瞬间剧烈的反应和失态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在那清澈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涟漪荡开,就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但那涟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随即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看向我身旁气质不凡的沈清沅,又看向被众人簇拥、重伤在身的谢九安,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了然,仿佛明白了我们这群人的窘境。
“是在下冒昧了,”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位姑娘面色不佳,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而这位将军伤势沉重至此,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想必军情已是万分紧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涧口隐约可见的北狄人马火光,又侧耳听了听身后鹰嘴涧内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追兵喧嚣,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仿佛真的在为我们这支萍水相逢的溃军忧心忡忡。“在下虽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也自幼读圣贤书,深知忠义二字。方才在下于此歇脚时,隐约听得山风穿过前方崖壁缝隙之声,似乎与别处略有不同,回响空洞了些。又见那处岩壁,藤蔓覆盖之后的阴影走向,也与周围岩体纹理有异……”他伸手指向左侧崖壁一处被厚厚冰雪和枯败藤蔓完全覆盖的地方,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斟酌,“或许……那后面并非实心山岩,而是另有孔隙可通山外?只是那处极为隐蔽险峻,在下力弱,又无工具,未曾敢冒险攀爬探查,只是心中存疑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一个体弱多病、南下求医却迷了路、还倒霉坏了马车的世家公子,带着寥寥几个护卫,爬到高处想看看情况,结果撞见了被北狄大军围追堵截、狼狈不堪的官兵。出于读书人的一点“忠义”之心和观察入微,把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指出来,或许能帮上忙。理由充分,态度诚恳,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文人的迂腐和怯弱。
但我知道他不是!云知意!第二世那个眼睁睁看着我喝下毒酒、痛彻心扉的年轻使臣!他怎么会只是一个普通的、体弱畏寒的世家公子?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绝不可能是巧合!还有他那看似随意放在膝上的碧□□箫,箫尾似乎用细细的银链系着个小小的坠子,在风雪中偶尔晃动,折射出一点微光,那形状……虽然看不太真切,却让我手腕下的枫叶痕躁动不已!这一切,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用疼痛强迫自己从混乱的记忆和情绪中抽离,保持冷静。我深深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他透过这粗糙的易容,认出我这双眼睛,或者感应到我手腕下那该死的、正灼热发烫的枫叶痕。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瞥向那个高高坐在岩石上的白色身影。
他裹在厚重的银狐披风里,身形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落山崖。脸色是病态的苍白,握着黑色手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可他就那样随意地坐着,带着一种与周遭险恶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诡异的从容。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温和包容,仿佛能映照出世間一切苦难,又能轻易抚平所有躁动。比起赫连煌那恨不得将我拆骨入腹、烙上独属印记的疯狂占有欲,玉临风那带着精明算计和暧昧试探的撩拨靠近,谢九安那沉重压抑、混合着责任与审视的守护……云知意这种看似全然无害、温和疏离,却又在绝境中“恰好”出现,并“善意”指出一条可能生路的表现,更让我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发毛。
这男人,就像一杯用文火慢慢煨着的、加了蜜糖的鸩酒。初入口温润甘甜,毫无刺激,甚至让人心生暖意,放松警惕,却能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你的四肢百骸,等你察觉时,早已毒入膏肓,无药可救。偏偏他那副病弱美人、我见犹怜的模样,还该死的……具有欺骗性!尤其当他微微蹙起眉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因咳嗽引起的潮红,用那双清澈无辜又带着真诚担忧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你时,我竟然有一瞬间的心跳漏拍,生出一丝想要靠近、想要相信他的冲动!
醒醒啊林晚秋!我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把。这是亲眼看着你喝下毒酒、却无能为力的男人!是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不见血的那种!前世那杯酒穿肠烂肚的痛,你忘了吗?!
谢九安显然也没有完全相信这番说辞。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锁在云知意身上,仿佛要穿透那温润平和的外表,看清其下隐藏的真实意图。但云知意就那么坦然地回视着,眼神清澈得仿佛山涧溪流,甚至还因为谢九安过于凌厉的注视,而略显局促和不安地偏头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更深了些,愈发显得孱弱可怜,惹人同情。
“云知意?”谢九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因为重伤失血和严寒侵袭而沙哑不堪,但那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铁血军人的威压依旧迫人,“京城云氏?礼部侍郎云庭大人的公子?”
“正是。”云知意微微颔首,态度恭谨有礼,却又不过分卑微,“家父曾任礼部侍郎,不过已致仕多年。在下自幼体弱多病,不堪仕途奔波劳碌,平生唯好读些杂书,四处游历,增长见闻。此番南下,实为寻访名医,调理这自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不想路遇罕见风雪,又与部分仆从走散,马车也陷在此处,实在是……狼狈不堪,让将军见笑了。”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不识人间险恶的迂腐和自嘲,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十足十的、倒霉又无害的过路人位置上。
“你认得我?”谢九安的问题简短而直接,目光如炬。
“谢镇北将军威名,震慑北狄,庇佑边关,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云知意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润真诚,如春风拂面,却又因气息不匀而显得有些短促,“只是在下万万未曾想到,会在此等情境下,有幸得见将军真容。将军伤势沉重若此,此地又凶险万分,不知……在下方才所指那处岩壁异常,是否……可暂解将军与诸位将士的燃眉之急?”他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又引回了那条可能的“生路”上,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指路、却又胆小怕事的文弱书生。
谢九安没有再追问。眼下形势比人强,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又近了些,由不得他再细细盘问。他对身旁的赵铁柱使了个眼色。赵铁柱会意,立刻点了两个身手最为敏捷灵活的亲兵,三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向云知意指的那处被藤蔓冰雪覆盖的崖壁摸去。
“云公子好意,谢某心领。若此路果真可行,助我等脱困,他日谢某必当重谢。”谢九安对着云知意所在的方向,抱了抱拳,算是谢过。但他眼神中的警惕和审视,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善意”而减少分毫。
“将军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能略尽绵力,已是在下之幸。”云知意谦逊地笑了笑,又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那副弱不禁风、仿佛多说几句话都要喘不上气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将他和“危险”、“阴谋”这些词汇联系起来。
很快,赵铁柱那边传来了消息,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将军!拨开藤蔓和浮雪了!后面……后面确实有个狭窄的石缝!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但里头有风!是活风!肯定能通到山外面去!”
绝处逢生!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死寂绝望的队伍中炸开。尽管依旧压抑着声音,但每个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就连重伤的谢九安,黯淡的眸子里也骤然亮起一丝锐利的光芒。
“赵铁柱,你带两人,先行探路,务必小心,确认出口安全,沿途留下标记!其余人,整理行装,准备依次通过!伤员优先,沈军师,林姑娘,你们跟在伤员队伍之后,注意安全!”谢九安强撑着伤势,嘶哑却条理清晰地下达命令。
“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求生的**压倒了疲惫和恐惧。我跟着沈清沅,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向那处刚刚被发现的狭窄石缝入口移动。经过云知意所在的岩壁下方时,一股莫名的冲动让我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白色身影。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如同鸦羽般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他手中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支碧□□箫,侧脸在漫天风雪中,显出一种惊人的、易碎瓷器般的安静和……寂寥。仿佛周遭的厮杀、奔逃、生死一线,都与他无关,他自是一个独立的、安静的世界。
似乎察觉到了我投注过去的目光,他忽然抬起了眼眸,看向了我。
四目,隔着风雪,短暂相接。
他的眼睛,澄澈得像最干净的高山湖泊,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易容后那张平凡、沾满尘灰、甚至有些狼狈的脸。但就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我仿佛在他那双总是温和悲悯的琥珀色眼眸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几乎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情绪——是探究?是久别重逢的怀念?是深埋的悲伤?还是某种……洞悉一切的、悲悯的了然?
那情绪闪现得太快,快得让我以为是风雪迷了眼产生的错觉。
然后,他对着我,极轻、极缓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眨眼。睫毛煽动的频率,眼睑闭合的弧度,甚至那瞬间眼底流转的微光,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稔与怅惘。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那管温润的碧□□箫,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间的视线交汇。
但我手腕内侧的枫叶痕,却在他眨眼的那一刹那,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带着无尽悲伤和温柔涟漪的灼热,仿佛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开层层叠叠、酸楚难言的波澜。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是他!他认出我了?还是……他感应到了什么?这该死的枫叶痕!这男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走。”沈清沅清冷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有些飘忽的思绪和目光强行拉了回来。他温热的手掌不再只是扶着我的胳膊,而是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带着我快步走向那阴森狭窄的石缝入口。他握得有些紧,指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扣着我的腕骨,似乎不仅是为了带我走,更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提醒我,或者……警告我。
我被他半拉半拽着,侧身挤进了那条阴冷潮湿、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在身体彻底没入黑暗前,我忍不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云知意依旧坐在那块高高的岩石上,风雪拂动他银狐披风柔软的毛领和如墨的长发,他微微抬着头,望着灰蒙蒙、仿佛压在头顶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风雪中显得优美而寂寥。而他手中那支碧□□箫的尾端,那个小小的坠子,在风雪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折射出一抹温润的光泽——那形状,赫然是一片精巧的、栩栩如生的枫叶。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果然是他。那个看着“我”喝下毒酒的云知意。他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