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视线落在黑板繁杂的公式上.瞳孔却没有聚焦.
他根本听不进课.
身旁那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像一道沉缓的阴影.稳稳覆在他身侧.压得他心底那些尘封的细碎过往.尽数翻涌上来.
年少那点短暂的交集.本是他刻意遗忘的片段.
从前窘迫怯懦的自己.被人冷眼旁观的难堪.全部藏在那段微弱的记忆里.而时冥.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见过他狼狈模样的人.
他下意识往外侧挪了半寸椅子.动作极轻.几乎无人察觉.只是悄悄拉开了一点细微的距离.
就这一个微小的避让动作.落在时冥眼里.清晰又刺眼.
时冥眼帘微掀.黑眸沉沉落在他微偏的侧脸.
他看得太懂顾城这点小动作.躲闪.避让.刻意划清界限.每一寸分寸都在告诉自己.他在害怕重逢.害怕再度产生牵扯.害怕被人窥见从前的不堪.
几年不见.这小孩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像一只竖起全部尖刺的小兽.封闭.敏感.抗拒所有靠近.尤其是来自他的靠近.
时冥指尖轻轻抵住课本页角.指节微收.心底漫起一片无声的涩意.
他素来冷情.对周遭人事从无半分多余恻隐.任凭旁人热闹浮沉.他自岿然不动.可唯独对上顾城.克制多年的情绪会轻易失控.
明明隔了数年光阴.明明两人早已断了联系.可只要看见他躲闪的模样.看见他紧绷的肩线.看见他刻意疏离的姿态.心底那点沉淀已久的在意.便会疯狂翻涌.
他没有出声戳破.也没有顺势远离.只是不动声色调整坐姿.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压得极淡.尽量褪去身上所有压迫感.不再给对方半分局促与压力.
他不急.
顾城怕他.躲他.他都可以等.
等他慢慢卸下防备.等他愿意正视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班里气氛沉闷枯燥.数学老师语速平稳.一遍遍拆解着复杂的函数变式.大半学生早已精神涣散.有人低头偷偷走神.有人传纸条消磨时间.躁动的细碎声响藏在课堂里.若隐若现.
后排几个素来爱挑事的男生凑在一起.目光频频瞟向前排靠窗的位置.
他们早就看新来的转学生不顺眼.
长得过于干净清冷.性格寡言孤僻.不扎堆.不讨好.偏偏还坐拥满分成绩.连年级第一的时冥都对他格外不同.
这份与众不同.在这群人眼里.格外刺眼.
一人捏着揉成团的草稿纸.眼底带着恶作剧般的恶意.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手腕轻扬.纸团带着风声精准砸向顾城的桌角.
桌面骤然一震.
顾城手中的笔猛地滑脱.顺着桌沿滑落.笔尖在崭新的草稿纸上拖出一道又长又黑的狰狞墨痕.彻底毁了满满一页工整的演算步骤.
那人得手后立刻低下头.憋着笑意假装认真看书.周遭几个同伙也低头偷笑.等着看顾城窘迫难堪的模样.
顾城垂眸.目光落在那道刺眼的墨痕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习惯忍让.习惯息事宁人.习惯在陌生的环境里低调蛰伏.不想惹任何是非.也不想刚转学就闹出风波.
他弯腰准备捡笔.打算重新换纸演算.不再计较.
可下一瞬.身侧的阴影骤然沉了下来.
时冥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覆着一层彻骨的寒凉.方才松弛慵懒的气场瞬间收敛殆尽.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大幅度动作.仅仅是侧眸.视线精准锁定后排那几个故作安分的男生.
那道目光太沉.太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无形的巨石骤然压下.瞬间堵得人呼吸一滞.
整个后排便瞬间噤声.连偷偷的笑意都硬生生僵在脸上.
“捡起来.”
时冥的声音很低.压在课堂嘈杂的底噪里.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字字冰冷.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那名恶作剧的男生心头一慌.硬着头皮抬头.刻意装出无辜散漫的样子.
“不小心手滑而已.多大点事.不就是一张纸一支笔？”
他笃定课堂上老师在场.时冥再嚣张也不敢当众发作.无非是装样子罢了.
可下一秒.时冥直接抬眼.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强势.
“我再说最后一遍.”
“捡起来.道歉.”
他从不管人闲事.从不替人出头.班里往日再荒唐的打闹挑衅.他向来视若无睹.独来独往.淡漠旁观.
可唯独顾城不行.
谁都不能欺负他.谁都不行.
从前他不在.顾城受的委屈无人撑腰.如今他就在身边.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再肆意磋磨他半分.
课堂氛围瞬间死寂.
周遭所有细碎的动静尽数消失.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靠窗的位置.满是震惊与错愕.
所有人都清楚.时冥性情冷淡.寡言疏离.是高高在上、从不合群的天之骄子.从不为任何人破例.从不帮任何人出头.
可今天.却为了一个刚来半天的转学生.当众冷脸施压.寸步不让.
差距一目了然.偏爱也明目张胆.
那名男生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在全班死寂的注视下.彻底撑不住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只能狼狈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与黑色水笔.局促地走到顾城桌前.低声含糊道了歉.
随后灰溜溜逃回座位.全程不敢再抬头.
风波落幕.无人再敢多言半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谁都彻底记牢了.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是时冥护着的人.动不得.惹不得.
课堂重新恢复安静.老师依旧在台上讲课.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顾城怔怔坐着.指尖微僵.心底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目光复杂.心绪纷乱.
他以为时隔多年.两人早已是陌路.
他以为自己刻意躲避、刻意疏离.就能彻底斩断所有过往牵连.
他以为时冥早已不记得当年那点微不足道的交集.更不会在意他的处境与难堪.
可他万万没想到.时冥会毫不犹豫站出来护着他.如此干脆.如此笃定.
明明刚才.他还在刻意躲开他.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顾城喉间微涩.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暖意还是局促.
时敏察觉到他的目光.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恢复成往日沉静温和的模样.他低头扫过顾城满是墨痕的草稿纸.声音压得极轻.温柔又克制.
“我这页步骤完整.你拿去誊.”
说着.他直接将自己工整清晰、毫无纰漏的草稿纸轻轻推到顾城桌前.指尖不经意擦过顾城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短暂的触碰.却让两人同时微顿.
顾城指尖一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他快速收回目光.垂眸盯着那张字迹利落的草稿纸.沉默良久.终究没有拒绝.轻轻应了一声.
“嗯.”
浅浅一字.轻软细碎.藏尽了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时冥看着他温顺隐忍的侧脸.眸色愈发深沉.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偏执与笃定.
迟到多年的偏袒.迟到多年的守护.从今天开始.他会一点点全部补回来.
错过的几年.他陪他重新来过.
教室另一端.
陆衍单手撑着侧脸.早就对枯燥的数学课失去了耐心.百无聊赖的目光随意扫过教室.无意间将前排那场无声的风波尽收眼底.
他挑眉.心底暗自诧异.
时冥性子冷硬寡情.年级里无人不知.从不与人深交.更别说主动护人.今天这态度.未免太过反常.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安静至极的同桌.
沈星辞依旧端坐如初.脊背挺直.眉眼温顺.全程低头整理错题笔记.字迹清秀工整.一丝不苟.
方才前排那般动静.几乎惊动了全班.可他自始至终.只是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两下.连头都未曾抬过一下.
不好奇.不窥探.不参与旁人是非.
温和.淡漠.克制.疏离.
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湖水.任外界风雨起伏.他自安然无恙.
陆衍心头微动.莫名不想打破这份安静.索性也收回目光.不再胡思乱想.安分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