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B组办公区。
Linna把苏念叫到工位旁,将一份打印好的合作意向书推给她:“物白的凌寻刚才联系我,说对我们调整后的框架初步满意,想再碰一下细节。下午你带着这份文件,去公司附近的咖啡厅找他过一遍。”
苏念有些意外:“Linna,这么重要的对接,你不亲自去吗?”
“我去,是公司压他;你去,是校友帮他。”Linna靠在椅背上,端着黑咖啡,语气不急不缓,“你们是京大校友,他有什么真实的难处、底线在哪,可能更愿意跟你透底。而且前期分析是你做的,条款也是你测算的,你比我熟。去谈吧,把条款敲死。”
苏念点头,心里却有些没底。她知道自己是个实习生,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单独代表公司和合作商谈判。
Linna像是看穿了她的紧张,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的眼睛:“记住,你是莱维诺的人,底线不能退。但在底线之上,你可以从合作共赢的角度去帮他。去吧,别怕。”
下午两点,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苏念把连夜核对完的物白财务数据和新调整的合作框架摊在桌上,跟凌寻一项一项过。
“按这个真实财报,原定120%的保底确实会逼死物白。”苏念指着其中一页数据,语气专业且笃定,“所以我重新调整了框架,降低保底额,把咱们的利润点放在后期的独家陈列权益上。学长,你看这个拆分方式你能不能接受?”
凌寻看着文件,又抬头看了看苏念。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利落,谈起商业条款时眼睛里有光,跟大一那年拿着报名表站在社团招新台前的样子判若两人,却又一样的吸引人。
“我没问题。”凌寻点头,签了字,随后合上文件,语气变得松弛下来,“正事谈完了。晚上有空吗?既然都遇上了,师兄请你吃个饭叙叙旧。”
苏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
凌寻笑着补了一句:“不带任何商务目的,就是尽尽地主之谊。怎么,怕我套取你们公司的商业机密啊?”
话说到这份上,苏念不好再推,点头应下:“行,那我请师兄吧,今天算你配合我工作。”
“哪有让师妹请客的道理。”凌寻收起文件,“晚上我来接你,地方我定。”
谈完事,苏念回了公司,径直去向Linna汇报。
Linna听完,难得露出了点满意的神色:“干得不错。条款拆分得很聪明,既保住了咱们的利润,也没把凌寻逼上绝路。不过——”Linna话锋一转,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别骄傲。物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现在的框架只是初步达成共识,后面执行、对接、资源分配,哪一步出了岔子都会前功尽弃。你还得盯紧点,多对接。”
“我明白,Linna。”苏念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傍晚下班,凌寻的车准时停在公司楼下。是一辆黑色的宝马五系,洗得很干净,车身线条沉稳,内饰也打理得一丝不苟。苏念下楼时,快步上了副驾。
车子一路开到了工体附近,停在了一处极不起眼的院落前。门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木门。
“这是我之前见投资人时,客户带我来的地方。”凌寻一边锁车一边解释,“环境安静,适合聊天。平时我自己可舍不得来这种地方。”
推门进去,灯光幽暗,陈设极具艺术感,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低调的昂贵”。苏念看着这阵势,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里的消费水平,决定待会儿借口去洗手间偷偷把单买了,绝不让他破费。
凌寻点了一壶茶和几个招牌菜,把菜单递给苏念时笑了笑:“其实大一社团招新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你了。”
苏念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师兄别开玩笑了,那时候我就是个刚进校的愣头青。”
“真的。”凌寻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眼神里带着一点怀念,“当时你来报名,问的问题特别专业,一看就是做过功课的。不过那时候,你身边总跟着一个大高个男生,每天给你送奶茶、占座位,风雨无阻的。我那时候每天忙着在外头接活赚生活费,也没好意思多问。”
苏念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蒋齐,垂下眼,语气很平静:“那是我大学时的前男友,毕业季观念不合,分了。我现在单身,不过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只想把工作做好。”
“单身挺好。”凌寻听懂了她的婉拒,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先立业,再成家。就像我现在,我爸妈就是普通的小资家庭,供我读完书,给我买了这辆车充门面。但我偏要自己出来折腾物白,现在这二十多个人跟着我,每天一睁眼就是房租和工资,还有贷款要还。我压力大得整宿睡不着,所以才急着找你们莱维诺兜底。”
苏念心里微微一动。原来这开着黑色宝马、看着从容的学长,跟她一样是个留在京市死磕、不想认命的普通人。
两人正聊着,会所的黑木门被推开。
江叙然走在前面,正跟身后的周砚礼说着什么。周砚礼手里挽着大衣,一抬眼,目光越过半个大厅,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卡座上。
他的脚步停住了。
苏念也看到了他,出于对上司的礼貌,她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周总。”
周砚礼的视线从苏念的脸上,移到她对面的凌寻身上。桌上摆着茶水、精致的菜肴,凌寻正给苏念倒茶,姿态熟稔。
一种莫名其妙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大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生硬:“苏念,公司让你来这里加班对接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苏念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周砚礼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下午她已经跟Linna汇报过进度了,现在是下班时间,她跟谁吃饭是自己的自由。
凌寻先站了起来,他不卑不亢地挡了半个身位,笑着打圆场:“周总误会了,这不怪苏念。我们就是同校校友叙旧吃个饭,没谈对接方案。”
苏念赶紧点头附和:“对,周总,就是普通的学长学妹叙旧。”
周砚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看着苏念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眼睛,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走人,可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冷着脸转身往楼上的包间走去。江叙然看了看周砚礼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念,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赶紧跟上。
一进包间,江叙然就憋不住了。
“哎哟我去,Ethan,你刚才那脸色,我还以为你抓到了竞品派来的商业间谍呢。”江叙然倒了杯酒,笑得幸灾乐祸,“人家小姑娘下班时间跟谁吃饭,跟谁谈校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傅宴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皱了皱眉:“你们在说什么?哪个小姑娘?”
“就他们部门新来的那个小职员啊,刚在楼下跟一个男的吃饭。”江叙然随口应道,“长得挺水灵的。”
傅宴看向脸色阴沉、一口闷了半杯威士忌的周砚礼,理智地补刀:“为了一个小职员发脾气?苏念?她直属上司不是Linna吗?就算她要在外面谈方案,也轮不到你这个副总监去质问她是不是‘公司让她加班’。周砚礼,你不对劲。”
这是傅宴第一次听到“苏念”这个名字,也是发小团第一次正式把目光聚在这个女生身上。
宋肆景坐在单人沙发上,晃了晃酒杯,笑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砚礼。
周砚礼坐在那儿,端起酒杯猛地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底的躁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看到苏念和凌寻坐在一起,看到凌寻给她倒茶时那种温柔的眼神,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就断了。他向来不管闲事,可是面对苏念,他的目光就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没什么。”周砚礼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觉得工作时间,不该把私人关系掺和进来。”
江叙然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坐了一会儿,周砚礼看了看表,忽然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出去一趟。”
宋肆景指了指包间角落:“洗手间在包间里就有,你出去干嘛?”
“别管。”周砚礼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光幽暗。他走到楼梯拐角,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刚才苏念坐的那个卡座。可是座位已经空了,桌上的餐具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人已经走了。
周砚礼站在那儿,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简直魔怔了。他走到外面的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指节,抽了张纸巾擦干,这才转身回了包间。
……
晚上十点半,苏念洗完澡,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把凌寻今天反馈的几点细节和Linna的嘱咐写进下一步的执行计划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只有一个名字:周砚礼。
苏念有些纳闷,她并没有给过周砚礼自己的手机号,后来才反应过来,应该是他从HR的入职档案里看到的。
在这个大家都在用微信的年代,这条短信显得格外突兀。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到家了?”
苏念拿着手机,满脸不解。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实在想不通。下午在会所,他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现在又莫名其妙发短信问她到家没?
“什么意思?敲打我晚上不该出去?”苏念嘀咕了一句。她是个纯粹的直女思维,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当是上司抽风。
她擦了擦手,公事公办地回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周总,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包间里,周砚礼看着屏幕上“到了”两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一直提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确认她安全在家,他才觉得踏实。
看着她后面那句“有什么工作安排吗”,周砚礼自嘲地勾了一下唇角,回了一句:“没有,早点休息。”
苏念看着最新回复,打了个寒颤。
“老板绝对抽风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啃两遍方案。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彻底把周砚礼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