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从陆嫣家回去，苏念没直接睡。
她把陆嫣塞给她的那袋水果放进冰箱，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工作从头到尾过了一遍。58公分那页数据填反的事，她自己在笔记本上复盘了三行：第一，改稿时手机弹消息，不该立刻看；第二，数据核对只对了总数，没逐项比对原始记录；第三，交稿前应该再扫一眼表格里有没有“A/B”这种容易混的标签。
写完她合上本子，跟自己说：分手归分手，工作是工作。再让私事影响一次，三个月实习期真不一定撑得住。
周三早上，苏念七点四十到工位，先把昨天纪要的遗漏项补完，又把动线优化建议里所有间距数据逐项核了一遍。赵欣欣来的时候看她屏幕：“你今天状态对了。”
“昨晚回去想明白了。”
“行。”赵欣欣放下豆浆，“对了，今天有个合作商来谈，小众轻奢生活用品，最近挺火的，叫‘物白’。听说有钱人特别认，客单价高得离谱。负责人姓凌，上午十点来。”
苏念对“物白”有印象。她毕业论文做动线研究时翻过这个品牌的案例，创始人京大艺术系出身，设计语言很干净，产品不多但每款都踩在“低调贵”的审美点上。她没太在意，继续核对数据。
十点过一刻，她去茶水间冲咖啡，迎面撞上一个穿深灰亚麻衬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在问路过的同事“品牌战略部往哪边走”。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念？”
苏念也愣了。她认了两秒才认出来——凌寻，京大艺术系，比她大两级。她大一时他大四，在社团联做过一年同事，不算熟，但认识。
“凌师兄？”
“还真是你。”凌寻笑得很松弛，“我听说莱维诺今年补录了个京大的，没想到是你。”
“您怎么来我们公司了？”
“来谈合作。”凌寻扬了扬手里的资料，“物白想找个大平台，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莱维诺。”
苏念点头：“我看了您品牌的案例，设计语言很干净。”
“你还看过？”凌寻有点意外，聊了两句品牌调性之后，话锋一转，“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有点骑虎难下。”
“怎么了？”
“物白这两年团队从三个人扩到二十几个，靠我一个人撑着越来越吃力。供应链要管、设计要盯、渠道要铺，我每天睡四个小时。”他叹了口气，“我想挂靠一个大公司，把团队并进来，给大家一个稳定的保障。但大公司抽成多，我算了一下，挂靠之后物白至少要让出三成利润。得看平台能提供多少宣传和渠道支持，值不值这个价。”
苏念想了想：“莱维诺的陈列资源和客群调性跟物白挺搭的，但具体得看商务条件。”
“商务条件是一方面，”凌寻压低声音，“我更担心的是，挂靠之后物白还算不算物白。大公司流程多、决策慢，我这个牌子靠的是设计语言干净、上新快，要是每款产品都得走三个月审批，那物白就没了。”
苏念点头，没接话。她注意到凌寻说话时虽然笑着，但手指一直在捏资料边缘，捏得纸都皱了。
两个人聊了大概五六分钟，凌寻被人叫走了。苏念端着咖啡往回走，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Linna端着黑咖啡，靠在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凌寻你认识？”Linna问。
“京大校友，艺术系的，比我大两级。以前在社团联共事过，不熟。”
Linna“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身走了。
十点半，周砚礼在会议室见了凌寻。苏念跟着B组列席，坐在角落做纪要。
凌寻讲得很清楚：物白目前年营收不大，但增速快，客群粘性高。他提了挂靠方案——物白团队并入莱维诺，换平台资源和宣传渠道，代价是抽成三成。他认，但需要莱维诺给三样东西：渠道流量支持、供应链账期、以及产品决策的自主权。
周砚礼听完没急着表态，问了几个问题。
“你团队二十几个人，核心设计师几个？”
“三个。主力是我和另外两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他们跟你签的是劳动合同还是合作合同？”
凌寻顿了一下：“劳动合同，但设计版权在我个人名下，物白的品牌商标也是我个人持有。”
周砚礼没接话，翻了翻资料：“物白去年营收多少？增速多少？前五大客户集中度多少？”
凌寻答了。周砚礼又问：“如果挂靠后第一年销售额不达预期，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冲上去。”
“如果冲不上去呢？”周砚礼看着他，“你有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
凌寻沉默了几秒：“说实话，没细想过。我觉得物白这个牌子不至于起不来。”
周砚礼没再追问，合上资料：“行，方案我看了，具体商务条件后面再谈。”
凌寻走后，周砚礼把三个组长叫到小会议室。苏念作为B组列席，坐在最边上。
“物白这个牌子，谁接？”周砚礼开门见山。
A组组长没吭声。C组组长说手上Q4定位的项目排满了。Linna看了周砚礼一眼：“B组接。”
周砚礼看她：“你上个月绩效不好，接这个扛得住？”
“扛得住。”Linna语气不急，“物白口碑不错，客群跟咱们平台调性匹配。我上午看到苏念跟凌寻认识，聊了几句。苏念是京大的，凌寻也是京大艺术系，她了解物白的设计语言，做对接有优势。”
周砚礼看了苏念一眼。苏念没想到Linna会直接提她，坐直了一点。
“苏念才实习两周。”周砚礼说。
“实习两周怎么了，”Linna接得很快，“她竞品对标改四版，动线优化建议你只让她改了一处数据。能力够，缺的是机会。”
周砚礼没接这个话，翻了一下凌寻留下的资料，忽然问了一句：“凌寻说设计版权在他个人名下，你们刚才谁注意到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Linna皱了皱眉：“他资料里写的是‘归物白所有’。”
“他口头说的是‘在我个人名下’。”周砚礼把资料翻到版权页，推给Linna看，“资料里只写了‘物白拥有设计版权’，没写物白是公司还是个人。如果版权在凌寻个人手里，他哪天不干了，物白这个牌子对咱们来说就是一个空壳。二十几个人的团队，核心设计就靠他一个人撑着，他走了，剩下的人能不能接住？”
Linna翻着资料，没说话。
周砚礼又翻了一页：“还有抽成。他说让出三成利润，但他没提如果销售额不达预期，他有没有能力补这个缺口。物白体量小，第一年挂靠要是起不来，三成抽成对他来说是割肉。到时候他要么要求降抽成，要么直接走人。合同里如果没写退出机制，咱们前期投的渠道资源就打水漂了。”
苏念坐在角落，飞快地记。她刚才在茶水间听凌寻说“骑虎难下”的时候只想到他辛苦，没想到这一层。
周砚礼把资料合上：“B组接可以，但苏念配合Linna做前期对接的时候，重点把这三件事摸清楚：第一，物白的设计版权到底在谁手里，如果凌寻离职，版权怎么处理；第二，物白近三年营收数据和客户集中度，看他有没有能力扛第一年的对赌；第三，合同里必须写清楚，如果物白第一年销售额不达预期，咱们的退出机制是什么。”
他看了苏念一眼：“你下周给我一份物白品牌调性分析，重点看跟莱维诺客群的重合度。商务风险不用你写，Linna来。”
苏念点头：“明白。”
散会后赵欣欣在走廊里拉住苏念：“你要对接物白？凌寻那个牌子？”
“Linna让我配合。”
“凌寻帅不帅？”
苏念想了想。凌寻确实挺帅的，那种一眼就很顺眼的帅，五官端正，笑起来松弛，穿衣服也舒服，灰衬衫配亚麻裤，不刻板但看得出讲究。性格也好，刚才在茶水间说话不急不慢的，问什么答什么，没有那种“我是创始人”的架子。
她大一那年社团联招新，她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部门加。凌寻当时是社长，坐在招新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手写的社团介绍，不是打印的，字迹整齐。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很细心地问她是哪个系的、对什么方向感兴趣，把社团一学期几次活动、平时做什么、能学到什么，一条一条讲清楚。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听他讲了十分钟，最后填了报名表。后来她在社团联待了一年，凌寻对她挺照顾，但那种照顾就是社长对干事，温和有分寸，没别的意思。她对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帅是帅，性格也好，但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帅是挺帅的，”苏念说，“但不是我的菜。”
赵欣欣撇嘴：“你要求还挺高。”
“我要求不高，就是没感觉。”
“行吧。”赵欣欣也不纠缠，“不过说真的，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你实习期转正就稳了。Linna姐上个月绩效不好，她急着找项目翻身，拉你进来是信任你。你好好干。”
苏念点头。她回到工位，先把凌寻留下的资料翻了一遍，又打开物白的天猫旗舰店看产品线和客群评价。凌寻的品牌确实做得干净，产品不多但每款都经得起细看，客群画像跟莱维诺的轻奢线重合度很高。
她正要开始写分析框架，手机亮了。凌寻的微信——上午刚加的：“苏念，今天谢谢你。你们那个Linna组长看着挺厉害，回头聊合作的时候还望你多帮忙。”
苏念回：“我配合Linna做前期对接，具体商务得她定。”
凌寻：“明白。对了，你们那个周总，看着不太好说话？”
苏念想了想，回：“他要求高，但讲理。”
凌寻发了个“OK”的表情。
苏念放下手机，打开文档开始列物白品牌调性分析的提纲。Linna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屏幕，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提纲里加一页竞品对比，重点写物白跟咱们平台现有轻奢品牌的差异。周总喜欢看差异，不喜欢看相同点。”
“明白。”
苏念把提纲改了。下班前发给Linna，Linna回：“框架可以，明早把第一版发我。”
苏念收拾东西准备走，赵欣欣凑过来：“今晚加班吗？”
“不加，回去写分析。”
“那我先走了。”赵欣欣拎包起身，又回头，“对了，凌寻这人怎么样？好说话吗？”
“还行，挺随和的。”
“那行，你好好对接。”赵欣欣冲她眨了个眼，“帅学长，好项目，转正稳了。”
苏念把她推走：“赶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