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是六月最后一个周五。
苏念提前跟唐总请了半天假。唐总在审批栏里批了个“准”，后面跟了一句：“上午陈列组周会你让赵欣欣把纪要发你，下午不用回公司了，周一交竞品对标终版。别耽误。”
苏念回了个“收到”。她在莱维诺实习刚满一周半，每天七点五十到工位，晚上八点走。竞品对标改了四版，展评三行被周砚礼回了个“可以”——她把这俩字截了图存进相册，跟陆嫣说“这大概是我在这家公司拿到的最高评价”。
毕业典礼在下午两点。京市六月末太阳毒，学士服闷得后背一层汗。苏念站在礼堂门口等蒋齐，手里的花束是陆嫣塞给她的。蒋齐从人群里挤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Cartier的红盒子露了一角。
苏念看见了，心往下沉了沉。
“念念，毕业快乐。”蒋齐把纸袋递过来，眼睛亮亮的。
苏念没接：“蒋齐，我们说好了——”
“你先看看。不是求婚钻戒，就是一个心意。”
苏念打开看了一眼，素圈，内壁刻了她名字缩写。她合上盒子：“我下午还要拍照，这个先放着。”
蒋齐脸上闪过一点失落，但很快笑了：“行，先拍照。晚上我妈订了餐厅，说给你庆祝毕业。”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她和蒋齐是C市人，高中同校，他在她隔壁班。高三那年蒋齐为了她填了京市大学的志愿。大学开学第一天他就在女生宿舍楼下堵她，捧着杯奶茶笑得一脸灿烂。她后来架不住他死缠烂打，大二上学期答应了他。四年下来，蒋齐确实对她好，好到他妈隔三差五寄吃的用的来，连卫生巾都寄过一箱。但好归好，蒋齐大事小事都听他妈的：选课问他妈，实习问他妈，连她生理期肚子疼该喝红糖水还是姜茶，他都要打电话问他妈。她大四拿到莱维诺offer那天，蒋齐第一反应是“我妈说外企不稳，你要不考编吧”。这周她提前到岗实习，他又说了两次“我妈说实习别太拼，毕业了回老家踏实”。
毕业典礼结束，蒋齐开车来接她。车是去年买的，三十来万，他妈出的首付。他给她开车门、系安全带、调空调，一套动作熟得很。
“晚上想吃什么？”
“你订吧。”
他订了一家法餐厅，环境很好，灯光柔和。苏念穿着学士服进来的时候有点突兀。蒋齐不在意，菜单递给她：“你随便点，今天我请。”
吃到主菜，蒋齐开口了。
“念念，我妈说，毕业了就该稳定下来。房子家里在C市看好了，我舅做装修的，能省不少。你回去考个编或者找个清闲点的工作都行，我妈认识人。”他掏出那个红盒子放在桌上，“我们先订婚，明年结婚。我妈说——”
“蒋齐。”苏念放下刀叉。
“你听我说完，我妈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在京市漂着没根没底的，又累。回老家多好，家里什么都现成的。你要是不想上班也行，我妈说——”
“你妈说。”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蒋齐愣了一下：“怎么了？”
“蒋齐，我这周在莱维诺实习。我每天七点五十到公司，晚上八点走。竞品对标我改了四版，周总今天让我周一交终版。唐总昨天夸我纪要写得比有些正式员工清楚。”苏念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我实习期三个月，到九月中旬，过不了照样辞退。但我喜欢这个工作。”
蒋齐眨了眨眼：“那正好啊，回老家就不用受这个累了。我妈说了，外企就是——”
“蒋齐。”苏念第三次打断他，“我要留在京市。”
空气安静了几秒。
“留在京市？”蒋齐皱起眉，“你一个人，房租那么贵，我妈说——”
“你妈说让你回老家结婚生孩子，不用上班，对吧？”苏念看着他，“你妈是不是还说了，女孩子不用那么拼，稳定最重要？”
蒋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蒋齐，我大学四年学的文化产业管理，我毕业论文写的动线叙事，我进莱维诺做品牌战略，我实习一周半就被Linna叫去列席陈列组周会。我还有很多东西没见过。我不想一毕业就被柴米油盐困住。”
“结婚怎么就困住你了？”蒋齐急了，“我妈说了，结了婚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蒋齐。”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分手吧。”
蒋齐手里那杯水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分手。”苏念把那个红盒子推回去，“我不是冲你，也不是冲你妈。我就是想留在京市，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站住。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蒋齐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苏念看着他，心里也不是不难受。四年了——开学第一天捧着奶茶傻笑的是他，期末通宵帮她整理笔记的是他，她感冒了翻墙送药被宿管抓的也是他。他舍得给她花钱，毕业礼物Cartier素圈说买就买。他妈妈对她也挑不出大毛病，就是太操心，操心到要把他们的人生都安排进C市那套房子里。
可苏念不想。她不是不爱蒋齐，只是那种爱被“我妈说”磨得太薄了。
“念念，你别冲动，”蒋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妈说——”
“蒋齐，你听我说完。”苏念看着他，“我不冲动。我下周一还要交竞品对标终版，周总要求很高，我得回去改。我很喜欢这个工作，我想留下来，我想试试。”
蒋齐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个红盒子收回了口袋。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
苏念点了点头。
蒋齐走了几步又回头：“念念，我妈那边——”
“你跟你妈说，我谢谢你和她四年的照顾。阿姨寄的东西，我回头整理好寄回去。”
蒋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苏念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副没动过的刀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端着那杯柠檬水的手开始抖，抖到水洒出来，她赶紧放下杯子，眼泪砸在餐巾上，洇开一片。
四年。操场上的奶茶、凌晨三点的橘子、宿舍楼下傻笑的蒋齐。这些事不是假的。
可她要留在京市。她要周一交竞品对标终版。她要在这家公司站住。
她掏出手机给陆嫣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嫣嫣，我跟蒋齐分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你在哪儿？别动，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陆嫣拉着陆栩冲进餐厅。陆栩在体院读书，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穿件运动T恤跑得满头汗，进门一眼看见苏念红着眼眶坐在那儿，立刻皱起眉：“姐，念念姐怎么了？”
陆嫣没理他，走过去把苏念从椅子上捞起来：“走了走了，跟我回家。”
苏念被她半拖半扶着出了餐厅。陆栩在旁边拎着她的包和学士服，不时看她一眼，嘴笨，就默默跟着。
他们刚出门，餐厅走廊另一头，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从包间里出来接电话，脚步在走廊拐角停了半拍。
周砚礼站在走廊里，视线落在餐厅门口那三个背影上——苏念被一个高个女生扶着，旁边一个运动服男生拎着学士服和包跟着，三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拨通电话：“嗯，是我。刚出来接个电话，马上回去。”
包间里还有一桌合作方在等他。他往回走了两步，往餐厅门口的方向多看了一眼。出租车已经汇入车流，看不见了。
今天下午唐总提了一句“苏念今天毕业典礼请假半天”。晚上合作方订的这家餐厅，他出来接电话，隔着走廊玻璃看见她坐在一个男生对面，那个男生把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她推回去了。然后那个男生走了，她一个人坐着哭。
一周半前她在提案彩排上脱口而出“高柜再退十五公分”，他只觉得这个补录实习生观察力可以。今天晚上看见她坐在那儿，学士服都没来得及换，推回那个盒子的时候手在抖，但话说得很稳。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那个推回盒子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拖泥带水。
周砚礼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包间门进去。合作方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路上接了个电话，举杯敬了一圈。
坐下之后他给唐总发了条消息：“苏念下周一竞品对标终版，让她提前半小时来，对一遍再交。”
唐总回：“收到。她今天毕业典礼请假半天，我还怕她周一状态不好。”
周砚礼：“不影响工作就行。周一让她直接找我。”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知道唐总不知道苏念分手的事，他也不打算跟唐总提。这是苏念的私事。他只是记住了——周一她来交终版的时候，如果状态不对，他得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