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中旬,周一。
苏念到得比HR约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她毕业证还没下来,按莱维诺的校招流程本来要等七月正式入职,但品牌战略部Q4项目缺人手,HC临时批下来,HR上周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提前到岗实习,毕业后再转正。她当天就回了“可以”。
LAVINO LIVING亚太总部大堂挑高近十米,一整面落地玻璃墙滤进初夏上午的光。她没找沙发坐,拖着行李箱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入口处的秋季主视觉上——大片暖杏色背景,主推款胡桃木边柜被架在一个高度不太对劲的展台上,旁边高柜又贴得太近,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主视觉的灯光正好被高柜挡掉一半,边柜的木纹在暗处糊成一片。
她掏出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入口视觉重心偏高,小个子客群视线被挡;主推品拍照点背光。”
敲完又觉得自己好笑,人还没入职,毛病先犯了。大学四年养成的习惯,看见陈列就想拆动线。她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家居零售空间中的动线叙事与消费者停留行为》,导师评价“理论扎实,实地观察有灵气”。陆嫣以前总说她“逛个街跟巡店似的”,她认了。
HR姓方,三十出头,说话利落,带她们几个提前到岗的实习生办完手续,领着她往品牌战略部走。经过品牌展厅时苏念脚步慢了半拍。展厅是半开放式的,跟内部办公区只隔一道矮墙。里面围了七八个人,中间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侧脸线条干净得有点不近人情,正低头看手里的平板,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讲什么,语速很快。
苏念本来只想看一眼,结果视线被展厅正中的一组新品陈列钉住了——跟她在大堂看到的是同一组秋季主推,但摆法不同。她下意识往矮墙边靠了靠,想看清高柜和主视觉墙的距离。
“……这个动线是给杂志拍图,不是给客人走路。”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展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扎马尾的女生停下话头,脸涨红:“周总,我们是想突出主推款的视觉冲击力——”
“冲击力有了,客人走到这儿先撞高柜。”周砚礼把平板搁在展台上,抬手点了点主视觉墙,“拍照点背光。你拍一张给我看看,木纹什么颜色?”
没人说话。苏念站在矮墙外,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行李箱拉杆。她脑子里那个备忘录里的句子自己往外蹦,忍了两秒,没忍住,声音不大:
“高柜再退十五公分,拍照点就不会背光。”
展厅安静了。苏念说完就后悔了,她甚至没往里走,就站在矮墙旁边,半个身子探出去,像个偷听被抓现行的。七八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眼神从惊讶变成困惑,最后落在她临时打印的访客牌上。
周砚礼转过头。苏念第一次正面看他。比侧脸更不好惹——五官清冽,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利落,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露出一截深色表带。他看人的方式像在核对什么信息,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不耐烦。
“你哪个部门?”
“校招品牌战略部,项目助理,今天提前到岗。”苏念声音稳住了,尾音还是有点紧。她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路过。”
周砚礼没接“不好意思”,只问:“继续说。”
苏念愣了一瞬。
“高柜往后退十五公分,拍照点背光问题能解决;入口主视觉那边,边柜展台如果降五公分,小个子客人视线就不会被挡;还有香氛区,现在跟主推品之间隔了三个货架,客人闻完香得走一段才能看到主推,动线是断的。”她顿了顿,把“我觉得”换成了“供参考”,“可能就是拍图版和客人版没对齐,调一下就行。”
周砚礼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苏念觉得自己像被HR当场做背景调查。
“记一下。”他对旁边助理说,然后目光落回苏念脸上,“工牌反了。去报到。”
苏念低头,临时工牌的透明卡套确实反着挂在胸前,背面朝外,上面印着“访客”两个大字。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方HR忍着笑把她领到工位区。品牌战略部占了半层楼,工位按项目小组划分,唐总手下管着三个组。方HR把苏念带到靠窗那排的末端,指了个空位:“你先坐这儿,唐总一会儿过来。”
苏念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唐总就端着个深蓝色马克杯过来了。四十来岁,头发理得短,桌上摆着三个不同颜色的马克杯,像用了很多年没换过。他上下打量苏念一眼:“你就是苏念?方HR跟我说你观察力不错。展厅那事我听了,胆子不小。”
苏念分不清这是夸还是敲打,没接话。
唐总也没等她接,把手里一摞入职材料放她桌上:“先看员工手册。你分到B组,组长Linna,一会儿她过来带你。下午Q4启动会你跟着B组列席,做纪要。”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件事说清楚。你现在是实习身份,三个月实习期,到九月中旬。实习期过不了,照样辞退,不是毕业就自动转正。转正名额卡在周总那儿,他点头才算数。”
苏念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我明白。”
唐总看她表情,又补了半句:“不过能一眼看出高柜堵动线,比前面那个拒offer的强。好好干,三个月够你证明自己了。”他说完转回去了,敲了两下键盘,像刚才那半句不是他说的一样。
没过几分钟,一个穿烟灰色针织衫的女人走过来,四十出头,头发松松挽着,眉眼淡但不冷,手里端着杯黑咖啡。她把苏念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开口声音不高:“苏念?我是Linna,B组组长。”
“Linna姐好。”
“别叫姐,叫Linna就行。”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唐总跟你说了吧?三个月实习期,过不了走人。我们组负责秋季主推陈列的动线优化,正好跟你的论文方向对口。你毕业论文写动线叙事的?”
“是。”
“论文是论文,落地是落地。周总要求高,你写的东西他一个字一个字看,错别字都能给你圈出来。怕不怕?”
“不怕。”
Linna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行,先干活。下午启动会你列席,纪要你来做。做不好,唐总那边三个月倒计时可就开始走了。”
苏念刚打开员工手册,对面工位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探过头来,眼睛亮亮的:“你就是新来的?我叫赵欣欣,B组的,以后咱俩搭班。”
赵欣欣看着比她大两三岁,说话带着点京腔,自来熟。她往苏念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上午你在展厅那事,全部门都传开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周总开会的时候你都敢插嘴。”
“我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知道了?”赵欣欣往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周砚礼,Ethan,品牌战略部副总监,咱们部门二把手。这人背景可吓人了。听说本科是国内Top2名校毕业的,后来又去英国读了G5的硕士,正儿八经的学霸。而且他家里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据说祖上几代都是文化界大拿,他父母现在手里握着几家顶级的画廊和文化基金,跟咱们集团大老板是世交。”
苏念听得暗暗咋舌。这种履历,去家族企业做少爷不好吗,跑来外企卷什么?
“但他这人挺清高的,不爱提家里。也没去接手家族生意,自己跑来外企,从区域经理一路杀到副总监。这叫什么?这就叫清冷贵公子照进现实。”赵欣欣感叹了一句,又迅速切入正题,语气变得严肃,“平时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死人。陈列组林薇上午被他批了十分钟,出来脸都是白的。他对事不对人,你只要活干得好,他不为难你。但千万别招惹他,别套近乎,别打听私事。去年有个实习生加他微信被他当众拒了,说‘工作的事发邮件’。”
苏念听得心里一紧。她上午不但插了嘴,还被他看见工牌反着戴。一个顶级名校毕业、家世显赫的少爷,被她一个连毕业证都没拿到的实习生当众指手画脚,没当场发火,还让她“继续说”,已经是极其克制了。
赵欣欣看她表情,乐了:“别怕,你上午说的那个高柜退十五公分,我听说林薇回去就让人调了。周总没说你什么吧?”
“他说‘工牌反了,去报到’。”
赵欣欣笑得拍桌子:“这很Ethan。”
她笑完又想起什么,收了收表情:“对了,唐总跟你说了实习期的事吧?三个月,到九月中旬。咱部门今年校招就你一个补录进来的,转正名额卡得紧。唐总那人嘴硬心软,他要是跟你说‘好好干’,那就是真觉得你能干。要是他说‘再看看’,那你就悬了。”
“他说的‘好好干’。”
赵欣欣一拍手:“那没事了。”
下午的会在三楼大会议室。苏念跟着Linna进去,挑了长桌末端的位置。B组几个人坐在一起,Linna坐她旁边,赵欣欣在对面。会议室里陆续进来A组和C组的人,苏念认不全,只记住了几个工牌。
周砚礼是最后进来的。他换了一件深灰衬衫,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没拿平板,只夹了一个黑色笔记本。坐下后没有开场白,直接点开投影:“Q4品牌升级,时间紧,我只说三件事。第一,竞品对标下周必须出完整版;第二,秋季主推陈列全国门店同步调整,陈列组这周给终版动线;第三,明年品牌定位调整,各条线先提初步想法。”
他说话不快,但每句都落在地上。苏念敲键盘的手不敢停,纪要写了半页才发现自己后背有点僵。
讲到竞品对标那页时,周砚礼翻了一页PPT:“高端家居市场增速和轻奢家居市场增速,我们取的是哪个口径?”
林薇站起来答了。周砚礼没点评,又问了一个数据来源的问题,林薇答得有点磕巴。苏念盯着投影上那页竞品分析,越看越觉得不对——上一页说的是“高端家居市场年增速12%”,下一页混着用了“轻奢家居市场增速8%”当对比基数,两个口径差了一层,结论却写得斩钉截铁。
她记在便签上,撕下来贴在电脑边缘。犹豫了半分钟,给Linna发了条消息:“Linna,竞品对标那页口径好像有点问题,两个增速不是一个市场口径。”
Linna看了一眼手机,侧头低声说:“你看出来了?这页是A组做的。先别在会上说,会后我提。”
苏念点头。
散会后苏念收拾电脑准备跟Linna走,周砚礼叫住她:“苏念。”
会议室只剩他们俩、Linna和唐总。苏念站住。
“竞品对标那页,你看出问题了?”
苏念看了Linna一眼。Linna微微点头。
“高端家居增速和轻奢家居增速不能直接加权,口径不一致。结论会被竞品抓漏洞。”
周砚礼没接话茬,只看着她:“竞品对标补一页,明早给我。口径重新拉,结论放第一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发现问题,直接说,不用等会后。”
苏念:“好。”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纪要今天发。”
“已经在整理。”
周砚礼走了。唐总看了苏念一眼:“行,能看出来问题不傻。”他端着马克杯走了。
Linna在旁边收拾电脑,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今天这事,你处理得还行。先跟我说,没直接往周总邮箱捅,流程走对了。但他说得也对,下次会上直接说,别怕。”她看了苏念一眼,“不过你上午在展厅插嘴那次,胆子够大的。以后有我在的场合,随便说。没我在的场合,先忍一忍。”
苏念点头:“明白了,Linna。”
Linna拎起电脑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三个月实习期的事,唐总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就行。别慌,你今天的表现够在这三个月里活一阵了。”Linna摆摆手走了。
傍晚六点半,办公区人走了一半。苏念把纪要初稿发出去,又打开竞品对标文件。赵欣欣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今晚要加班?”
“嗯,周总让明早交。”
赵欣欣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那我陪你一会儿。反正我回去也没事。”她拆开饼干递过来,“你刚来,我跟你科普一下咱们部门。三个组,A组做竞品分析,B组是咱们,做陈列动线和品牌叙事,C组做品牌定位。Linna姐是B组组长,看着冷,其实特护短。唐总管三个组,周总管唐总。周总上面就是亚太区总裁了,但他不怎么露面。”
“周总这人,”赵欣欣压低声音,“你就记住三条:别迟到,别糊弄,别打听他私事。他要是夸你,顶多说‘可以’,那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苏念想起上午他说的“继续说”和“工牌反了”,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陆嫣微信:“提前到岗第一天怎么样!有没有帅哥!”
苏念回:“老板是我早上社死那位。”
陆嫣秒回一串哈哈哈:“什么社死?”
“我误入他们内部提案彩排,当众点评陈列。老板让我‘继续说’,最后发现我工牌反着戴。”
陆嫣:“哈哈哈哈哈哈那你完了。”
苏念:“我也觉得。”
打完这行字,手机又亮了一下。蒋齐的未接来电,下面一条消息:“念念,听说你提前去莱维诺实习了?我妈说那家外企压力大,你不如考编。对了,周五毕业典礼我去接你,我妈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
苏念盯着“我妈说”看了几秒,把对话框划掉了。她低头继续拉数据,标了一行红色备注:口径A(高端)与口径B(轻奢)不可直接加权。
赵欣欣看她在忙,也不催,自己翻手机。过了会儿她突然说:“对了,你住哪儿?以后要是加班晚了,咱俩可以拼车。”
苏念报了地址。赵欣欣眼睛一亮:“咱俩顺路!以后下班一起走,我有车,捎你一段。”
苏念愣了一下:“你有车?”
“二手的,代步而已。”赵欣欣摆摆手,“别客气,反正顺路。”
工位牌上“实习/补录”几个字在屏幕光里微微反光。苏念伸手把工牌翻正了。周五毕业典礼——她心里盘了一下,今天周一,还有四天。蒋齐说的“一起吃饭”,她大概猜得到要聊什么。
她希望自己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