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笑起来时一双丹凤眼眯起，像只狐狸似的透着股似笑非笑的危险与精明，像是锁定了猎物正在算计着什么。
古人都说丹凤眼眉目含情，眼藏秋波。
正被丹凤眼看着的唐瞮嘴角抽了一下。
这含的是什么情，藏的是什么波。
看狗都像算计。
唐瞮也没回答“要不要交个朋友”的问题，以祝卿安的德行，问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认定这个关系了吧。
唐瞮：“这‘镜子’是个什么东西？”
祝卿安顿了一瞬。
那一瞬微不可察，唐瞮没来得及察觉到异样。
祝卿安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可能就像那些小说一样，莫名其妙进了异空间？”
唐瞮一脸“你继续扯”。
叮。
两人左手腕上的手环忽然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随即弹出了一个全息界面，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今日任务】
【1. 整理宿舍4号、18号、44号】
【2. 整理图书馆S区藏书】
【截止时间：18:00:00】
【倒计时：07:07:50】
……
祝卿安“嗤”地笑了一声：“真会选，没一个吉利的。”
唐瞮懒得理这幼稚的诅咒，他站起身：“走吧。”
---
4号宿舍。
宿舍内窗明几净……
哦不对，宿舍没有窗。
但净是真的，两人溜达了一圈又一圈也没看出来哪需要整理。
床被？
整洁。
桌椅？
无灰。
地面？
无尘。
祝卿安抱着臂靠在墙上：“这需要整理？这屋子里最脏的东西就是咱俩了吧？”
唐瞮瞥了一眼他那悠闲的姿态：“在那凹什么造型？翻翻看有没有东西。”
祝卿安还真放下胳膊趿拉着步子逛游过来了。
这宿舍翻起来一点也不麻烦，肉眼可见的统共就两单人床两床头柜以及一桌两椅，配置吝啬得要命，衣柜都只是几个墙上的钩子。
祝卿安手长腿长的，还真在低矮的床下勾到点儿东西。
他看着自己勾出来的东西：“……本子？”
那是一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纯白本子，外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唐瞮凑过来：“写什么的？”
祝卿安敲敲本子中间的铜色金属：“有三位密码锁。”
祝卿安随便扒拉了几下，似乎是想穷举法。唐瞮刚无语地想损他两句，就听“咔”的一声，还真开了。
难道密码是000或111吗？
祝卿安瞟了眼唐瞮一脸“世界怎能如此荒谬”的表情，“噗嗤”地笑了一声：“密码是501。”
唐瞮愣了一下：“501？”
祝卿安：“怎么了？”
5.1是唐瞮的生日……
巧合吗？
但祝卿安为什么知道密码？
唐瞮抬眼无声盯视祝卿安。
那双眼睛盯人时的存在感很强，可能是因为唐瞮眼睛很大，也可能是因为眼底那抹下三白，又或许都是，总有种直勾勾的锁定感。
反正被那双眼睛盯着时的感觉绝对算不上舒适。
但祝卿安只是淡定地回视他，不心虚、不别扭、不回避，甚至还带着点儿微妙笑意。
盯了好一会儿祝卿安也没反应，唐瞮没招了，最后只是垂下眸子说：“没事。”
祝卿安没多问，淡然地回过视线，指尖轻轻摩挲了下那三个数字。
他翻开本子，里面的内容赫然是一篇篇日记——
3.21
我之前也没个写日记的习惯，估计写出来就是流水账或者碎碎念吧. 无所谓了，跟自己倾诉也是倾诉，至少有个能说话的人.
3月21，这日子挑的. 今天是春分，北半球公认的“新生日”，代表着新生、希望、开始等等，总之都是些美好的寓意.
但我这怎么好像……啧，反了呢？像是抽到了一张好的塔罗牌，结果发现怎么事逆位啊？
我本来只是回家晚了，走夜路来着，但莫名其妙就突然晕倒了. 真的很莫名其妙，整个过程感觉也就几秒，再醒来就在这了.
我被关在一个有着整面玻璃墙的纯白房间，外面的人能看见我，我没有**，完全没有.
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真的好怕啊.
我怕……我不知道，也许就是未知才让人才让人恐惧吧. 这里很干净很整洁很有序，但是就是这样才吓人啊，这里没有生活气，没有人味. 而且这里的人……我感觉他们根本就不是人，这里没有人，这里.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说得好乱，我不知道怎么说.
就……他们是空的，这里的人都是空的，就像没有灵魂. 这个说法太飘了，但真的是这样，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不行了我写不下去了，这太瘆人了，我好怕，我的字都飘了.
3.22
救命了，这地方到底是干嘛的啊？
中午的时候，我隔壁那个人不知道怎么了，我只听见桌子倒地和碗碎了的巨响，特别大声，吓我一跳，像是情绪失控用力摔的.
然后很快就来了两个机器人，机器人抬了下手，不知道做了什么，那个人立刻就倒下去了. 我感觉很像我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是麻醉吗？还是什么的？反正立刻、不过几秒就没意识了.
那个人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我对面住的那几个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能透过玻璃看见他们，他们真的就是最多瞥了一眼，就好像习以为常一样.
这太恐怖了，我难道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回来了！中午12点被带走的，现在都晚上8点了才回来.
他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眼神好像很呆滞. 剩下的我没看见，那个送他们回来的机器人突然看向我了，吓得我缩回房间里去了.
……
3.25
他很安静，他变得太安静了，就是我隔壁那个人，被带走的那个人.
他今天不知道什么事出去了一趟，路过我屋外的时候我看见了，真的就是和我对面那些人变得一模一样，那种灵魂没了的感觉.
完了，我也会变成那样吧？
……
三月下旬的日记字迹都还算正常。但到了四月，字迹就开始乱了，乱得两人有些辨认困难——
4.1
开玩笑的吧？一定是愚人节玩笑的吧？
他们问都没问我！又把我弄晕带走了！然后……
我不行了. 这太恐怖太荒谬了，我手都在抖根本不敢写.
我的心变成了机械！
对，他们把我的心脏挖出来了，然后换成了机械心脏.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这太荒唐了.
我竟然还活着. 天呐，我竟然还活着.
我竟然闪过一瞬间“为什么我没死在手术台上”的想法. 我今天是心脏被换了，那明天是什么？我全被换了，那我还是人吗？
4.2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
我感觉我的身体在排斥我的心脏！我跟那群机器说，他们竟然说是正常的？！他们连止痛药都不给我！说什么会影响融合的效果！
我要死了. 感紧死吧，好疼啊！
……
——四月二日及后面几天的字迹扭曲得像是一团团毛线球，好几处笔画都划破了纸张，弄得下一页满是凌乱的黑笔印。
4.10
我胳膊被换了，我感觉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我写字都变规整了，我受不了了。
……
——就像日记里所说的那样，日记主人的字迹陡然变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透着股诡异的死气。
4.12
我
——只写了一个“我”字，不知道什么原因划掉了。
4.15
我为什么还没死，我不想再听见手术成功了。
……
4.18
今天，我突然大叫了一声。我被带走进行了情绪矫正。
4.19
我感觉我是忒修斯之船。
4.20
起床，吃饭，做任务，睡觉，一天。
……
后面都是些一天一句的流水账了。
两人看着笔记本沉默半晌。
唐瞮蹙着眉头：“……情绪矫正？”
祝卿安合上本子，把锁扣回去：“就是我说的情绪数值达到60以上会变成橙色，然后就会被带走进行情绪矫正。具体是怎么个矫正法我也不知道，但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瞮：“……那些人都是被情绪矫正了？”
唐瞮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没指明是哪些人，但祝卿安心知肚明他是说最开始金属空间里整齐划一站着的那群人：“是吧，看着没活人样。就算是死气沉沉也有死气沉沉的样子，而不是像空壳子套了一层人皮一样。”
“理性，才是文明的真理。”
“情绪化的后果……我想你们很清楚。”
唐瞮脑中闪回老头走前丢下的两句别有深意的话。
唐瞮眉心蹙得更重了：“这就是情绪化的后果？”
祝卿安看着唐瞮回答：“想来是了。如果你情绪化，那就强行将你变为理智。”
这就是所谓的理性？剥夺人权与情绪？
唐瞮嘴角抽了抽：“……荒谬。”
---
两人又囫囵搜查了剩下两个指定房间，线索大同小异，像是对那本日记的详细证明，比如什么机械肢体替换的手术报告、情绪矫正的术后恢复记录等等。
第一个任务完成，等着检查人员过来验收就行了。
这三个宿舍都干净得异常，跟无菌手术室似的，根本毫无需要收拾的地方，两人一致认为不过是纯属线索载体罢了。
但是，检查人员明摆着不这么认为——
检查人员是个纯粹的工具机器人，那双圆圆的摄像头眼睛扫视……应该说扫描了整个宿舍房间，扫得巨细无遗。
没过太久，平铺直叙的机械嗓吐出了两人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话——
“桌椅没有卡在地板线上，偏离了约1.8厘米，不合格。”
“垃圾回收箱里有垃圾，不合格。”
“玻璃上面有两处印痕，不合格。”
……
“以上为所有不合格项目，请重新整理宿舍。”
唐瞮&祝卿安：“……”
其它的或许情有可原，但你说垃圾箱里不能有什么？
而且你们垃圾箱用隐形门嵌进墙里，你不说谁知道那有个垃圾箱？
唐瞮反驳道：“任务是整理，不是清洁。”
机器人的脑袋又丝滑又僵硬地转向唐瞮，眼中红光一闪：“不服从指令，警告一次。”
唐瞮右手腕的数值下面多了个红色的点，不细看的话像是一个红色的小痣。
机器人无情绪无温度地丢下一句：“已累计一次警告，满三次则需进行情绪矫正。”
唐瞮皱起眉头，刚要开口，一个比自己高了快十厘米的人影就给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是祝卿安。
祝卿安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懒样子，他对着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态度非常“礼貌”道：“好的，知道了，您请吧。”
吊儿郎当地拖着调调，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说“你滚吧”。
好在机器人听不懂什么言外之意，真当请它似的离开了。
两人沉默地望着屋内，体会到了什么叫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算是知道为什么任务时限长达七个小时了，以为是用来找线索的，结果是真的来当保洁的。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服从性测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