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虚无。
迷失。
“睁开眼。”
一道声音在此间回荡,似近又远,远而又近。
是谁?
一个男人眼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环顾着四周。
陌生。
不,这已经不能叫陌生了,这完全不是现实世界。
只有黑暗。
无尽的黑暗。
他本能地绷紧身体,右手的拇指摸了下中指。
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低下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连饰品都消失不见了。
他只是在极暗之中渴求一丝缥缈的安全感,却发觉自己连最基本的包裹之物都不被给予。
他紧紧抿住嘴。
他觉得自己缺了什么,不只是衣物。
干站着也无济于事,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后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虚无之中,时间也没了意义。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又或许他只是在原地打转,但他感知到了周身有东西。
他像个盲人一样伸出手一点一点试探着触碰。
——凉凉的、光滑的。
他靠近。
镜子?
镜子之中映射出一位蛮有辨识度的青年——冷灰棕色的发与眸,冷白色的肌肤,似是天生缺了点黑色素。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倒显得他像个微弱的光源。
黑雾掩着他的眉眼,让他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黑雾骤然散去,他看清了“自己”。
镜中的“自己”突然“呵”了一声,用着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
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
青年猛地后退了两步,但镜中的“自己”还在那。
……
不,这不是他。
这不是他……
这不是他……
这不是他……
“这不是我!!!”
哗啦——!
镜子忽地碎裂开来,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又骤然停下漂浮在空中。
一抹刺目的白光一闪而过,他下意识闭上眼——
“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是我最成功的一批实验品。”
一道苍老的男声猝然传入耳中。
他的语气很奇怪,似是狂热如火,又似是平静如水。声音亦如此,有种粗糙的颗粒感,像人声通过电子设备传播时不可避免的失真。
青年再次睁开眼。
黑暗已然消失,取而代之是宽广却空旷的金属空间。
空间之内,站着数十位年轻的……
躯壳。
他们眼神空无,什么也映不出,站姿也齐整如一。
讲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头子。
那老头的脑袋是人脑袋,但脑袋以下却全是银白的金属,螺丝连接着一个个关节。
他的心口处被挖空了一块,罩上玻璃层,里面赫然是规律跳动的机械心脏。
青年算是知道那奇怪的声音质感是怎么来的了。
说他是老头,不如说是机器人安了个老头脑袋。
老头面带着发僵的微笑,从左至右缓缓看了一圈。
“那么,你们‘自由’了,孩子们。”
“但永远不要忘记——智械为上,愚人为下。”
“理性,才是文明的真理。”
“情绪化的后果……”
老头平行着转动脑袋,望向了左边第二列中后排的位置。
青年一顿,脊背不禁有些发凉。
——他就站在这儿。
或许是他刚刚一直在四处打量着周围,又或许他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引起了老头的注意。
老头直勾勾地看着他,轻声补上没说完的话——
“我想你们很清楚。”
“们”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又或许根本没说。
说完,老头便迈着机械双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唐……瞮(chè)?”
旁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咬字轻缓,语气慵懒,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音量不算高,但在这井然有序到死板的空间内却很唐突,像是浑浊深邃的死水里有一条亮色的鱼懒洋洋地摆着尾。
唐瞮绷紧的身体莫名放松了。
他闻声转头。
呼唤声很近,就在他左手边,靠着墙壁的那一列。
那是一位非常……不,相当突兀的男子。
约莫一米九的高个子站在人群中本就说得上鹤立鸡群了,更别说那一头垂顺的及腰长发。
唐瞮没忍住瞟了一眼,他以为自己的及肩发在男性群体中已经够少见了,没想到还能碰见更甚者。
长发男子见自己的呼唤有了预期的反馈,他轻挑了下眉毛:“哟,看来我没认错。”
他随意指了指唐瞮胸前,唐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低下头。
刚才都没注意,现在才看清自己与周围这群人穿着什么东西——
很难形容,纯白色的上衣下裤,数不清的长长短短的束缚带,像是针对重症精神病的拘束服。
左胸口处,也就是祝卿安所指的地方,白底黑字挂着个名牌——
【唐瞮】
【17172382414】
这串数字是什么东西?
唐瞮细细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什么规律。
长发男子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与疑惑,懒散地解答道:“人体改造机器人编号,虽然你这编号跟手机号似的。”
什么人?
唐瞮僵着一张脸抬头看了眼长发男子,又瞄了眼他的名牌——
【祝卿安】
【232323】
……
唐瞮看看自己这确实跟手机号似的编号,又看看祝卿安这简短却异常鬼畜的编号。
名叫“祝卿安”的男子又悠哉悠哉地开口:“怎么了?不认字?祝福的祝,卿卿我我的卿,平安的安。”
他每念一个字指尖就在那个字上敲两下,好像真的在教幼儿园小孩识名字似的。
唐瞮:“……”
唐瞮看傻子一样地睨了他一眼。
唐瞮懒得计较,直奔主题:“为什么你的编号那么短?”
他说话的咬字方式是与祝卿安截然相反的干脆利索,语气也平淡无波,倒让人很容易忽视他清亮的少年音底色。
像万里无云的夏日突然噼里啪啦地砸下冰雹。砸久了,也就忘了是夏日了。
祝卿安对此没什么反应,可能是觉得评价他人声音不太礼貌吧,也有点像是习以为常。
他只是淡淡回答问题:“可能原先这个编号的人被销毁了吧,编号就空出来了。”
祝卿安的眼神其实挺有特点的,也是有些空无,但不是被抽走灵魂的那种感觉,好像只是……没睡醒?看着有点困恹恹、懒塌塌的。
又或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吧,反正颇有一种神鬼莫测的架势。
但刚刚的一瞬似乎闪过了一丝情绪。
什么情绪?
唐瞮也说不上,似乎有点闷闷的。
可能是错觉吧,哪有人情绪来去这么迅速的。
唐瞮轻抿了下唇,没多嘴问别的。
“销毁?什么意思?”
祝卿安抬起右手,亮出手腕,上面有一个算不上起眼的蓝色数字——33。
唐瞮也举起自己的右手腕,果然也有数字——34。
祝卿安瞥了眼他的数字,轻笑了一声:“真巧,咱俩这个数值都有点危险啊。”
危险你还笑得出来?
唐瞮很关心他的脑部健康。
祝卿安无视了唐瞮关切的视线,继续说:“这是情绪数值——40以上黄色警告,60以上橙色矫正,85以上红色销毁。所以我们……”
大门突发“嗤”的一声泄气异响,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门缓慢向内敞开,一列列人像阅兵似的整齐划一往外走。
“等会儿说,先模仿他们的步调。”
祝卿安那一列是最先走的。离开前,祝卿安微微偏过头轻声提醒唐瞮。
唐瞮走时照做。
---
几十个人走成直直的一列,进了宿舍区。
宿舍区白晃晃的一片,墙是白的,地是白的、灯是白的……
像是一个彩色禁入的世界,白得唐瞮睁不开眼。
浅瞳本就比深瞳更怕光,这种环境对唐瞮来说简直是折磨。
更何况这哪是什么宿舍,明明是小白鼠观察室吧?面向走廊的那面墙是通顶的玻璃,里面在做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唐瞮找到门牌上标着自己名字的那间宿舍。
一间宿舍住两个人,很巧,与唐瞮的名字并列的就是祝卿安,祝卿安已经坐在自己的单人床边等着了。
祝卿安见他来了,拍拍旁边的位置,唐瞮自然地坐过去。
“灯晃眼?”
唐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开口会是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
祝卿安没等唐瞮回答,丢下一句“等会儿”就出去了。
祝卿安回来时,唐瞮正摩挲着自己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是一枚被精心雕刻成铃兰形状的素银戒指,映着屋内冷硬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目。
唐瞮正放空呢,眼前突然蒙上一层薄雾,光线变得柔和而舒服。
他眨了眨眼回神,视野内多了个模糊的黑框。
墨镜?
戴着墨镜的唐瞮:“……你哪来的墨镜?”
祝卿安坐回唐瞮身旁:“跟那帮铁疙瘩要的啊。我们是人体改造机器人,又不是真机器人,做不到免疫强光,要个墨镜合情合理。”
唐瞮:“……”
这人怎么做到如此理直气壮又不被打的?
唐瞮微微俯下身,看了眼祝卿安右手腕内侧的数字——
还是33,没变。
行吧,竟然真的合情合理。
唐瞮直起身子,指指那个数字:“这个东西的增减是怎么算的?”
祝卿安:“有情绪时候就会长,平静的时候就会降或保持。唔……我觉得这个东西像是在测脉搏,毕竟情绪会直接影响脉搏跳动的频率。”
唐瞮盯着数字看了会儿。
唐瞮:“你说40以上会被黄色警告……为什么你和我现在没情绪也这么高。”
祝卿安突然毫无缘由地低低笑了几声,他凑近唐瞮,轻声耳语道:
“你主观上是没情绪,但你的心……可未必。”
祝卿安的音色与说话习惯本就有几分隐约的勾人感,从他嘴里吐出这话,听起来就十分意味不明。
而且这话本身就挺意味不明的。
温热的吐息擦过耳廓,唐瞮不禁僵直了一会儿,他生硬地回道:“离我远点。”
“好吧。”祝卿安依言身子向左歪斜远离他,没骨头地倚在墙上。
唐瞮看他这副散漫的样子沉默了几秒,转头透过玻璃看了眼对面宿舍或坐或躺但都算得上端正的人。
他转回头来疑惑道:“你是机器人?”
祝卿安挑了挑眉:“你猜?”
唐瞮:“……”
那很明显不是了。
祝卿安朝某处抬了下下巴:“看那。”
唐瞮看过去。
——一面普普通通的落地镜。
唐瞮目光一滞,他想起了那片无际的黑暗与那面诡异的镜子。
“我们同来自镜子之外的现实。”
镜子之外的现实?!
唐瞮猛地转头看向他。
祝卿安勾了下唇角:“不交个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