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喜提了一次警告。
祝卿安本来是没有的，但他皮痒痒非要作一作，想试试总是达不到合格标准会怎样。
第一次，他故意留下垃圾不倒，被检查机器人说不合格。
第二次，他故意在擦干净的玻璃上用手抹了一下，被检查机器人说不合格。
第三次，他故意把本平整的床铺弄乱，被检查机器人说不合格，并且予以警告一次。
被红眼警告的时候，他只是无所谓地嘟囔了一句“真没耐心”，被旁边的唐瞮肘了一下又瞪了一眼。
好在机器人离他够远，没听见这句欠揍的话。
作也作完了，警告也告了，继续浪费时间没意义了，第四次他终于配合唐瞮好好收拾宿舍了，两人成功在第四次检查通过这糟心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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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几近下午两点，两人向图书馆进发。
死白的灯光生硬地劈头照下，两人的黑影投落在纯白的地板上，一点一点并肩着、平行着向前移动。
一间间宿舍向后缓缓退去，玻璃透出一个又一个死寂的人影。
哒、哒、哒。
并不齐整的脚步声在这片纯白之中格外响亮，响亮到有些刺耳。
刺耳到有人被吸引了注意，默然地瞥视了他们一眼。
——瞥视他们的是住在101号宿舍的孩子。
那视线仅有一瞬，却存在感异常强烈，好似被它锁定了一般，让人有些冒鸡皮疙瘩。
唐瞮不禁偏头看去。
那孩子看起来年纪很小，也就估摸五六岁，身子瘦瘦弱弱的，好像抗不过一阵风吹。
但他腰板却挺得直，坐得也端正，看上去十分乖巧。
似乎是觉察到了视线，那个孩子抬起了微低的头，看向了唐瞮。
唐瞮脚步忽地一顿。
那个孩子长得像猫似的，尤其像阿比猫——一双上挑的大眼睛，小巧而精致的鼻子和嘴。
小孩嘛，再怎么瘦都削不干净那独属于孩童的圆润。乍一看看不出什么锋利的线条，但只有细看，才能发觉那尖锐的眼角和微微下垂的唇角。
就像猫咪锋利的爪子总是藏起来的，外表只是软乎乎的肉垫。
稚嫩、矜贵、锐利，融合得相当漂亮。
但那孩子长什么样不是重点，重点是——
——太像了。
如果婴儿肥褪去几分，眉眼长开几分，可不就是现在的唐瞮吗？
而且那双眼……任谁看了都不会忘。
不会忘记那被如针芒般的视线所穿透的战栗感。
也不会忘记那从未改变、始终如一的……
“好名字，和你的眼睛很配，明亮而清澈。”
身旁倏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夸赞。
夸赞声有些遥远，又好像近在耳边。
唐瞮失神了一刹。
他快速眨了两下眼回过神，转头看向身边人：“啊？”
祝卿安茫然回视：“怎么？”
唐瞮愣愣地眨眨眼：“你没说话？”
祝卿安也愣愣地眨眨眼：“我没有啊？幻听了？”
唐瞮奇怪地再次回头看了眼那个孩子……
哎？
101号宿舍里没有任何孩子，也没有任何人，只有冷清而刻板的陈设。
唐瞮的脚步顿在原地，祝卿安一脸疑惑地顺着他所视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祝卿安伸手在唐瞮眼前晃晃：“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唐瞮下意识答：“我看见……”
话声戛然而止。
唐瞮突然意识到两人认识不过几个小时，这种一瞬间的幻觉似的无用信息说出来除了耽误彼此时间以及徒增恐慌好像也没什么用。
更何况直接告诉他“我看见了个小孩，跟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谁信啊？
唐瞮自己都不信。
唐瞮把话咽回去：“没事，幻觉。”
祝卿安半信半疑地看了眼101号宿舍，又看了眼唐瞮，最后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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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
S区的书本整齐地陈列着……
如果不是陈列在地上就更好了。
祝卿安“呵”了一声，明晃晃地气笑了。
这图书馆是没人了吗？书全放在地上，S区没有一本书在属于它的位置上。
唐瞮绕着空空如也的一列书架漫步了一圈，瞳孔都不聚焦了。
唐瞮有些绝望：“还有多少时间？”
祝卿安点开全息手环看了眼倒计时：“不到四个小时。”
唐瞮把袖子撸到手肘：“往上摆吧。”
祝卿安虚虚地碰了下他胳膊阻止他。
唐瞮：“？”
祝卿安朝地上的书偏了偏下巴：“你溜达的时候我翻了翻，摞着的书是无序的，直接摆上去肯定要被找事。”
唐瞮微蹙了蹙眉。
虽说不服从会招来所谓情绪矫正的红眼警告，但他直觉祝卿安不是通过威胁就能轻易妥协顺从的人。
唐瞮：“你真要一点点排序？”
祝卿安轻眨了下左眼：“知晓规则，理解规则，利用规则。”
“进门时门边不是站了个机器人吗？试试？”
试什么？
唐瞮一头雾水地跟着祝卿安。
祝卿安闲庭信步地走过去，仿佛在逛自家大院，他朝那个机器人挥挥手：“Hi~”
跟什么东西套什么近乎呢？
唐瞮睨了他一眼：“……”
机器人闻声看过来，祝卿安大大方方地说瞎话：“我们想来借书，但那边的书不知怎么的都掉地上了。”
真是好一个“掉”地上了，“掉”得可真是井然有序。
机器人默了一小会儿，估计是在思考。
思考过后，它用那不男不女的电子合成音说：“S区的书籍是昨天刚到的，还未来得及摆放整理，今天会有人来负责。”
祝卿安脸不红心不跳道：“那真是不巧了。负责的人不知道要多久才来，等整理完了都得明天了吧？多耽误事儿，也浪费时间，这可不是理性的行为。不如这样，我们帮你一起摆上去？”
机器人又沉默了，或许是没见过这么勤快的人吧。
片刻后，它的铁疙瘩脑袋上下一点，算是同意了。
骗到了苦力就简单多了，机器人在架子前一板一眼地摆着书，两人就在旁边浑水摸鱼地递递书，悠哉得很。
……
祝卿安弯腰拿起一本不起眼的硬壳书。
啪。
很轻的一声，是一张纸从书里掉了出来。
他以为只是书里自带的材料罢了，捡起来想夹回去。
但不知他余光瞥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机器人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唐瞮反应迅速地右撤一步挡住祝卿安，把手里的书递给机器人。
机器人没捕捉到异常，接过书扫了眼书名便去指定位置摆书了。
祝卿安迅速把那张纸叠叠揣进兜里，微低下头对唐瞮细声耳语道：“大发现，找机会说。”
唐瞮极轻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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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器人干活也是挺慢，傍晚六点的截止时间，几乎是卡着点才险险完成，两人提着的一口气到最后才吐出来。
两人从书架边探出个脑袋，看着它回门边杵着待机去了才放心地在全息手环上点击任务已完成。
来检查的人员……两人也看不出换没换，这群铁人都长得一个样，跟流水线批量生产的似的。
机器人刻板地扫描了每一本书每一分角度，依然没事找事，跟在它后面缓慢移动的两人都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等它检查完，食堂明早的饭都做好了。
祝卿安主动提议：“要不您先慢慢查着，让我们去吃个晚饭？”
他又拿出了同样的说辞：“不然我们在这站着也是毫无用处，只是浪费时间，这可不是理智的决定。”
这招对一根筋的铁疙瘩脑袋百试百灵，它还真同意了。
两人美美离开图书馆去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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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倒是真的，不过吃完了当然不可能乖乖回去，毕竟就它那个蜗牛速度，是真的耽误时间。
两人径直回了宿舍。
到了宿舍，祝卿安就带着唐瞮一头扎进了卫浴。
卫浴挺小一个，两个一米八左右的大男人同时挤进来有点凑合。
不过孤男寡男的，吃饱了就带人进卫浴是干什么？
唐瞮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斜睨着祝卿安。
祝卿安高举双手喊冤：“冤枉啊，想什么呢？我像是对朋友图谋不轨的那种人吗？”
……
最好是朋友。
唐瞮没理他：“有事？”
祝卿安连忙点头：“有，当然有，不然非得来卫生间干什么，总不能手拉着手一起上厕所吧？”
唐瞮被他的假设雷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虽然宿舍面对着走廊的那一整面墙都是透明玻璃，但这破地方至少还没毫无人性到卫浴都要坦诚敞开。
是的，有门，真是可喜可贺。
祝卿安掏出那张一直揣在兜里都揣热乎了的纸，他将纸摊平展示在唐瞮眼前。
这是一张纯手绘的复杂地形图，看着有些杂乱难懂，估计是绘的时候有些急。
唐瞮贴近尽力辨认纸张最上方那并不清晰的文字：“应…许…之…地…最…底…层…地…形…图…？”
“应许之地？”唐瞮直起身子问。
“可能……就是这儿？应许之地差不多就是理想乐土的意思。”祝卿安答。
唐瞮盯着祝卿安，大眼睛里直白明了地写着“你在逗我吗”。
祝卿安短促地笑了一声。
“‘理性，才是文明的真理。’——这是那个机械老头儿说的。”
“如果按这个说法的话，那这个地方对他这样极端理性崇拜的人来说，确实是应许之地。”
“对于其他人的话……唔，或许叫纯白深渊更贴切？不过那个老头子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唐瞮没吭声，但微微撇了下嘴角，大概是在心里骂“神经病”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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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形图上有一块异常显眼的加粗区域，可以说是只要不瞎都能看见，那块区域旁边标注着——
“核心控制室，总电源所在，可控机器人。”
祝卿安把小字标注念了出来。
祝卿安：“所以我们要去那儿关了总电源？”
唐瞮有点不信：“就这么简单？”
祝卿安：“试试呗，总不能天天做这烦人的任务干等着吧？”
唐瞮一想觉得也是：“那什么时候？怎么去？”
祝卿安把地形图纸翻了个面：“后面画了通往核心的管道路线图，虽然……”
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堆错综复杂、相互交缠的线条，像线缠一起了的有线耳机似的。
辨认难度拉满。
祝卿安幽幽叹了口气：“这个等晚上再认吧，先去看看那个铁块人查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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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检查顺利通过了，意料之中，机器人毫无起伏地丢下一句设定好的“干得不错，继续保持”就走了。
机器人查的活还是得机器人来干啊。
为了应付应付最开始骗的那个铁人，两人随便抽了本书去登记借阅。
真的很随便，连书名都只是不走心地瞟了一眼。
这本书回去就被丢在了床头柜上，两人翻都没翻开就再次一头扎进卫浴研究图纸上那一团“毛线球”去了。
那本书孤零零地躺在那儿，红与黑的封皮是这里为数不多的色彩，鲜红而炙热的五字书名在这纯白房间里像个格格不入却也不屑于合群的异类——
《我自火中来》。
「我自火中而来，炽热的烈焰被我踏在脚下。
火焰只是抖了两抖，它依然熊熊燃烧，不熄不灭。
就如被烈火缠身、烧灼不止的我——
永不死，亦不灭。」
——《我自火中来》封底文案
嗡——
那书忽地开始自燃，毫无缘由。
火焰熊熊，眨眼间就将那本书吞噬殆尽。
灰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