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横店那家隐秘度假酒店的顶层会议室门外,气氛比往日凝重许多。
会议室里,赵星辰虽然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但脸上没化什么妆,额角的纱布清晰可见。
凌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叠资料。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剧组核心成员、宣发主管以及赵星辰的经纪人。
“人到齐了,开会。”
“关于前天晚上的恶**件,警方那边的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带头闹事的几个人已经被刑事拘留。接下来,宣发这边,我要你们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拿出一份完整的公关方案。我要的不是卖惨,而是……”
“……我要的不是卖惨,而是态度。”
凌砚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
“把所有模糊焦点的通稿全部撤掉。第一,发律师函,告到底,绝不接受和解;第二,强调剧组和凌氏对艺人安全的绝对零容忍;第三,赵星辰这边,稍后我会亲自发一条内部通报,你们直接配合转发。”
宣发主管连连点头,飞快地在电脑上记录着。
凌砚处理起这些事来,那种属于上位者的雷厉风行和杀伐果断展露无遗。
交代完宣发,他转而看向赵星辰的经纪人,语气更冷了几分。
“至于你,从今天起停职反省。艺人接洽的所有商务,必须经过我的把关。再有下次这种自作主张惹出来的祸,凌氏的违约金,你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那经纪人面如死灰,连半句辩解都不敢有,只能灰溜溜地低下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凌砚安排好一切,目光最后落在了长桌一侧的赵星辰身上。
“赵星辰,这次的事,凌氏会出面保你,但这是最后一次。你在这个圈子里想红,想往上爬,我不拦着,但别再用那种没脑子的蠢办法。今天回去,好好配合许医生做干预。什么时候状态调整好了,什么时候再复工。”
赵星辰眼眶又红了,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散会。”
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像是瞬间破了个口子。
偌大的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凌砚、许愿和赵星辰三个人。
赵星辰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艰难的战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一直攥着的金属小物件,然后抬起头,看向站起身准备朝这边走来的许愿。
“许医生……”
“刚才……我忍住了。哪怕那个老李(经纪人)被骂得那么惨,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起来撒泼。我一直在按你说的,深呼吸,感受这个东西的纹理。”
许愿走到赵星辰身边,没有伸手去拍她的肩膀,只是微微弯下腰,看着她手里那个金属小物件。
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赞赏:“聪明,一学就会。”
赵星辰听到这句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终于勉强扯出了一个笑。
凌砚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行了,别在这儿傻坐着了。回房间去,好好睡一觉,许医生教你的法子,别一转头就忘了。”
赵星辰点了点头,跟许愿道了别,便乖乖由外面的女助理陪着回了套房。
“十一点二十。时间刚刚好。走吧,我让人把车停在电梯口了,现在出发,能赶在一点半之前让你吃口热乎饭,然后直接送你去医院。”
许愿走在他身侧,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厚地毯上悄无声息。
“哎,你每天不累吗?跑横店处理这些事还要跑上海去找我,来回跑,你不回北京你的家吗?”
凌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累?”
“习惯了。凌氏这么大个盘子,哪有什么家不家的。北京那边的宅子,除了过年回去敷衍一下家里那些长辈,平时基本空着。”
“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住在酒店,剩下的时间就是在各个分公司和项目上连轴转。”
“至于跑横店,那是没办法,剧组出了事我得来镇场子。跑上海……”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许愿的侧脸上,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跑上海,一半是为了赵星辰这档子破事,另一半,算是给自己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吧。”
“看来有钱人不是那么好当的,我爸也是,我一年很少能见到他,每天就是出差出差。”
许愿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抱怨,只是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但凌砚听在心里,却生出了一丝极淡的共鸣。
“这倒是实话。”
“以前在英国读书,后来回国接手凌氏,我总觉得只要把那些报表做漂亮了,把那些不服气的人踩下去了,才算没白担这个姓。现在想想,其实挺没意思的。”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他伸手挡住门,示意许愿先进,自己跟进去后,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键。
“老一辈打下的江山,是一砖一瓦拼出来的,所以我们这些人,生下来身上就背着还不完的债。你爸是那样,我爸也是那样,连带着现在我二叔也天天盯着我那点错处。”
他靠在轿厢壁上,偏头看着她,“只是没想到,许主任小时候也跟我一样,是个见不着爹的留守儿童。”
许愿听到他那句“留守儿童”的调侃,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十分熟稔且自然抬起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嗐,至少我现在没有你这些压力,以后你要是心理不得劲儿,随时打给我,不收你问诊费。”
凌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哥们儿义气的拍肩动作弄得微微一怔。
心底那片常年被防备和高压层层包裹着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可是你说的。”
“许大医生金口玉言,我可记下了。以后我大半夜要是失眠,或者被二叔气得头疼,连着给你打连环夺命call,你可别嫌烦,也别不接。”
两人走到车旁,凌砚拉开车门,这一次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坐进驾驶座,而是等许愿上车后,自己也跟着坐进了后排。
“今天让司机开,我歇会儿。”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拐上了高速。
“对了,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下午要回医院看门诊。这顿饭,咱们可能得改天再补了。”
“没事,一顿不吃又饿不死。”
“从这儿回市区,稍微有点堵车。我让司机直接走高速,一点半应该能把你送到医院门口。午饭你就在车上随便对付一口,我让助理提前去买了点吃的放在车上。”
说着,他弯腰从座椅旁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几盒还热着的寿司和一瓶果汁。
许愿看着他递过来的保温袋,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确实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冷硬又高高在上的京圈太子爷,骨子里竟然还有这么细致周到的一面。
“凌总这服务倒是到位,连饭都包了。”
他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毕竟许大医生是去替我收拾烂摊子才耽误了饭点,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给病人看诊。传出去,我这凌氏总裁的脸往哪儿搁。”
许愿打开保温袋,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寿司,侧过身,将另一盒递到了凌砚面前,语气随意又自然:“你也吃啊。”
凌砚看着递到面前的那盒寿司,微微愣了一下。
似乎是很久没有人在这种时候,用这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招呼他一起吃饭了。
“我……”他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但看着她递过来的手势,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伸手接了过来,“行,吃点儿。”
他拆开筷子,夹起一块寿司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条斯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动静。
“你刚才在会上也看到了,赵星辰那个人,情绪确实不太对劲。你后面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天天陪着她。我这边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让她彻底好起来,除了心理疏导,是不是还得给她找点别的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许愿咽下嘴里的寿司,偏头看了他一眼,“她不是拍戏吗?你把她的戏给停了?”
“我说的是除了剧组这些让人神经紧绷的烂摊子之外。她现在这状态,一回到片场,看到那些长枪短炮,估计又得应激。”
“我的意思是,光靠待在酒店里吃药治标不治本。她得找点那种……不那么有功利性,也不需要面对镜头和算计的事情,重新接接地气。”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个福利院项目,你觉得,让她去干点杂活,带带小孩,会不会对她有用?”
许愿把手里的寿司盒放在一旁,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十分赞同。
“好主意哎。让一个习惯了每天被聚光灯捧着、活在虚浮名利场里的女明星,去福利院面对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落差感确实能让她清醒不少。这不仅是对孩子的帮助,也是对她自己的心理重建。”
凌砚听到她这句干脆的肯定,眼底浮起一丝被认同的愉悦,唇角微微一勾。
“既然许大医生也觉得可行,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周末基金会那边的设备和款项落实到位,我把赵星辰打包扔过去。不过……”
“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要是没人看着她,指不定干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许大医生,到时候还得劳烦你这位专家多去福利院盯着点儿。作为回报,凌氏那批设备,我可以再多追加百分之十的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