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是十三那年没的,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而彼时他身边也只有最小的三姐陪着。
我气喘吁吁赶到家时,小弟已被擦拭干净了身子、换好了寿衣,英兰就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姐……英兰见我来了站起身,面色平淡情绪稳定,甚至嘴角还提起了一点弧度。
远远瞥见小弟惨白的脸,我一把抱住英兰,同她道歉,对不起英兰,我……
只是我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英兰乖乖在我怀里,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反而开始安慰我,大姐不怪你,是我要你走的,你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公婆难免不乐意,街坊邻居看见也要说闲话。而且小弟也说了要你回去,他都知道。
我闭上眼睛,轻轻吸着气,英兰……
英兰一下一下捋着我的背,安安走得快,没受多少罪。他同我说啦,说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是姐姐哥哥们替他挣来的命,还托我要向你们说声谢谢,如果有下辈子,他要当哥哥来照顾我们呢。
英兰坐在炕沿儿,伸手抻了抻明显短了一截儿的袖子,说道,我早早就攒钱给他买了这身儿衣裳,只是他长得太快了,衣裳还是短了。早知道还不如让他穿上算了,活蹦乱跳的时候都没穿过好衣裳,死了倒能穿上了……
我眼眶发胀,张了张嘴吧,涩声道,英兰……
英兰最后摸了摸小弟的头,然后将他身下的草席一卷,稳当当把他抱在怀里,抬抬下巴,大姐你拿上屋后头的锄头,我让爹一早去的,但估摸着挖不完。
我跟在英兰后面上了山,爬到一半她的双臂就已经开始颤抖,我要接过来,她不肯,只一味低着头不松手。
看见爹时她已摇摇欲坠,最终一屁股跌坐在爹挖出来的那个浅浅的坑旁边,大口地喘气。
看见我们来了,爹冷笑一声,随手扔了锄头,冲英兰伸手。英兰神情淡漠地递给他几个铜板,随后小心翼翼地把弟弟放在地上。
爹接过铜板就下山了,我捡起他扔下的锄头,跳进坑里奋力一挥,黄土几乎要溅进眼睛里。
沈安十三就没了,按规矩是不能立坟的,连棺材都不能有,如果按照爹的想法,怕是昨晚小弟刚咽气就被他草席一卷扔进了乱葬岗。
我看向大汗淋漓的英兰,手里的锄头挥得更卖力了。
日到中天,沈安终于躺了进去,黄土埋葬了他。
我和英兰精疲力尽,瘫坐在一起。我卷起袖子给她额头上的汗,又一缕一缕耐心整理好她乱糟糟的头发。
英兰盯着面前的小土堆出神,忽然道,大姐。
嗯?
小弟咽气前一直喊娘。
嗯。
但他没见过娘,我也不记得娘什么样。
嗯。
所以我应了。因为我想了一下,我死的时候大约也会喊娘,但我想的人一定是你,我还想要你抱抱我,不要娘抱我。
我双臂仍然在颤抖,但还是箍紧胳膊,把英兰抱在怀里。
大姐。
嗯?
那些没了小孩的娘,都会像我这样吗?英兰抬头看我,神情困惑茫然,她将我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这里好像缺了一块儿。
英兰,我的心也要疼死了。
英兰擦掉我的眼泪,大姐,我要好好活着,我不要你也这样难过。
沈安的死讯是写信统治他另外两个哥哥姐姐的,行健回了信,但不知道流云有没有收到,我们很少收到她的信。
小弟死后我反而更频繁地回家,我只有英兰一个能看到摸到的妹妹了。然而英兰远比我想象中坚韧勇敢,她比以往更干劲十足,疯了似的攒钱。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我也有点积蓄,可以帮她。英兰咧嘴笑,没遇到难处,但是是秘密。
从听竹庵被绑回去不久,我知道了英兰的秘密,她来向我辞行,说要去找流云。
她笑得没心没肺,说沈流云这个没良心的在过什么好日子,过得连往家里写封信都忘了。
这一年英兰二十岁,尚未婚嫁。我在风里看着她越来越红的眼睛,告诉她,流云没怪你。
英兰囫囵抹一把脸,露牙笑,我知道,她最心软;但我没有,我最心硬。
我抬头看看昏黄的天,在寒风里打了个冷战,进屋把箱子里的围脖儿拿出来绕在了英兰的脖子上,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英兰用力点头,我要去找沈流云和好,告诉她,我要和她好一辈子。
……
两年后英兰风尘仆仆敲开听竹庵的门,把一个木盒子献宝似的往我面前送,大姐,我把二姐带回家啦。
英兰只说流云到了南边儿水土不服,生了场病没挺过去,不过倒留下个孩子,男孩儿,跟流云长得一点也不像。
英兰乖乖坐在石阶上让我给她擦脸,懊恼道,我去晚了,他们早把二姐的东西扔完了烧干净了,所以我就带回来她坟上的几捧土。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英兰额头上的疤,问她,这是怎么了?
英兰抓住我的手,随意道,没看路摔的。随即转而又说起流云,语气有些忐忑,大姐,你说二姐如果还没投胎,肯定是愿意跟我走的吧……
然而还不待我回答,就又自己否定自己,不要不要,二姐还是早日投胎吧。
吃过晚饭英兰就同我说要回家,我沉默片刻后问她要不要留在听竹庵陪我。
不啦,她笑着拍拍那个盒子,大哥和小弟还等着我们回去呢。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还颇有几分潇洒。
没错,我妹妹是顶天立地、勇敢无畏的女将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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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