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为什么啊?
我丈夫总这样问我,接下来他会说一句,难道我们一家不是过得很幸福吗,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和初夏……
幸福吗?也许吧。但不可否认,我们之间确实有过一段对我来说珍贵的日子。
四月的春光里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带我念书。他是个好老师,用幽默诙谐的话向我解释那些圣人的大道理,我听得入神,即使有些根本听不懂,也不忍心打断他的话。
有次他说到动情之处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没觉得他像别人口中说的读书读疯魔了,只是坐在原地看着他,好像我也在被什么东西冲刷着一样。
只是他说到一半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我,却忽然住了口,他定定盯着我瞧,久到我有些不自在时却蓦然一笑。他抬步走到我面前,弯腰与我平视,下一秒伸手挡住了我的眼睛。
他说,灼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站在先生家院里那棵桃树下,也是这幅神情。
我没拿开他的手,只是静坐在原地,问他,什么?
他语气怀念,嗓音饱含笑意,一副好学生样儿。
我歪歪头,好学生什么样儿?
他笑出声,认真听课、沉迷读书、崇拜老师的样儿。
哦。我慢吞吞应一声。
我那时总会第一个发现你来。
……
他见我不说话,有些气闷有些无奈,你怎么还没猜出我是谁。
我弯弯嘴角,不再逗他,你是上课最不认真的学生。
眼睛上的手撤走,我睁眼重见光明,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唇上便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他红着耳朵嘟囔,灼华,你可真会欺负我。
我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眯着眼睛看他,原来你早就见过我了。
他这时候反倒害臊起来,避而不谈转移话题,我哪里上课不认真,你不来的时候我最认真了……
我长了十多年,从未过过这样的日子,所以自然觉得奇异又珍贵,只不过现在再回头看,不过是水中月罢了,都不用投下石子儿,飞过只鸟轻轻煽动翅膀,就足以让所有“幸福”变形。
公婆说我是丈夫求了又求、邓家付出超出寻常的聘礼求来的,所以必然要有什么过人之处的;哥嫂说那份聘礼他们也出了不少力气,以后要多帮衬点;邻里说丈夫有了美娇娘、贤内助,将来金榜题名指日可待。
他们一齐张嘴,我沉默点头。
好像和在家里的时候没什么区别,睁眼干活闭眼睡觉,只不过耳边出现了很多声音,吵得很,但那时我识了字会念书,天长日久,也就学会了掩耳盗铃,在一天的间隙里跑到书里喘口气。
其实大部分时候我根本读不懂书里在说什么,好多字也不认识,但我就是喜欢,那些整齐有韵律的句子从嘴里念出来就像过年吃了肉一样口齿留香,叫人开心。
不过后来出了点意外,有人看见我在翻看丈夫的旧书,对于街坊邻里平静无聊的生活来说,这无疑于往油锅里放了滴水,大家伙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纷纷议论。
有人语含好奇问我能看懂吗?有人面带嫌弃说女人家看什么书,更多的人是将其作为一种谈资,茶余饭后的笑料,听说了吗,邓家那新妇,竟偷摸拿了本书在地头儿装模作样地看呢,多新鲜啊。
别人怎样看怎样说我无暇顾及,只是公婆知道了很生气,像是我做了一件多么让他们颜面尽毁的事。狠狠训斥我一顿后,他们把丈夫的旧书都锁起来了,不准我再看。
好吧,反正我也看不懂。
乡试开考前,我跟着婆婆去了山上的听竹庵,祈求我丈夫一朝中举。婆婆在大殿内虔诚地跪着,过了一会儿我借口如厕,在后院看见个正在念“书”的道长。
我问道长,你念的书是什么?
道长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我习惯性追问,是什么意思?
道长没直接告诉我,她只问我,方才你在殿内跪拜,心里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老实说,没想什么,婆婆让我跪就跪了,她让我拜就拜了。
道长又问,你走来的这一路,有没有听到风声?
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你听见了,但你什么也没想,这就是致虚极;你站在这里,树木葱茏茂盛,你没在看它,它也没在看你,你只是在这里而已,这就是守静笃。
道长接着看我一眼,又念道,所谓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就是万事万物都在生长、变化、翻涌,而你只是看着他们循环往复。
我轻轻点头,谢过道长后又回到了婆婆身侧继续跪下。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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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