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下初夏后不久,乡试就开始了。
我丈夫和行健都很紧张,毕竟整个家才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而行健尤甚,我和他的家尤甚。临出发前他特意跑来找我,整个人瘦削得厉害,但眼睛又黑又亮,像饿狼。
我跟公婆解释了一番,又托嫂子照料半天初夏,拉着弟弟回了家。
行健像是变回了那个连话也不会说的孩子,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我干什么他就沉默地蹲在一边儿。吃完饭后我去屋里给他收拾行李,他坐在炕沿儿,安静地看着我的动作。
行健。
嗯?
不要紧张。
没有紧张。
不要害怕。
……
行健缓缓躺下,侧躺蜷缩着身子,轻笑一声,不行,大姐,我还是怕。
我把包袱拿开,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在他身边,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怕什么?
行健眼神没有焦点,不知道落在空中哪个位置,他喃喃道,怕大哥死不瞑目,怕流云再也不能回家,怕英兰小弟白饿那么多次肚子,怕你、怕你……
我眨眨眼睛,脑海中忽然出现沈照弯弯的眼睛,随即回神,打断他,你大哥的死是意外。
行健摇摇头,认真道,不是的,大哥那晚领了月钱,是要给我做学费的,是我害死了他。
不是,我握着他的手,如果按照你的想法,那沈照的死岂不是小弟也有份?他那晚非要回家,是为了给小弟过生辰……
大姐!行健失声喊道,然后惶然摇头,这怎么能怪到小弟头上。
你也是他弟弟,这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行健无措摇头,说不出话来。
还有流云,你是不是以为爹把她卖给张老板是为了你上学?行健,不是的。就算不读书上学,你的姐妹也会挨个被爹嫁出去,我们本就没得选。如今流云走了,最起码是她自己选的。
我抹去行健脸上的泪水,低声道,行健,不怪你,所有这一切都不怪你。
做你想做的事吧,你在读书上有天分,大姐知道。
行健咬着牙根紧闭双眼,但泪水还是顺着眼角蜿蜒流下,像村子旁边的那条小河,没有尽头。
我天生迟钝少泪,现在想来,也许是弟妹已经把我的眼泪都流尽了。
此后行健对沈照的死、流云的远走闭口不谈,他也再未对我吐露过恐惧,如同一棵老树在书桌前扎了根,势要为这个家里的人撑起一片天。
我弟弟七岁才入学启蒙,十三岁参加童生试就得了秀才身份,十七岁时第一次参加乡试便中举,所有人都这么说,沈行健是神童,是天才,是将来打马游街、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行健二十二岁那年在京城参加会试,获三甲同进士出身,由吏部指派到离家三千多里外的地方当官。
怎么才只是个县令?嗨呀,县老爷也是顶好啦,行健那样有本事的人,将来做个宰相也说不准……人们这样说。
我不知道县令是多大的官,甚至连三千里有多远也不知道。我嫁去了离家二十里的地方,每次回去要走两个时辰。三千里?三千里我要走多久才能见到行健?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行健了,自他十八岁离家,我已经近十年没见过他了。他在信里说一切都好,不知姐妹安否?我说好,一切都好。
世态的确炎凉,但有个读书好的兄弟也再凉不到哪里去了,行健中举后我听到的闲言碎语已经少了很多,行健当官的消息传回家里,也再没有一个人对尚未婚嫁固守在家的英兰提出过异议。
行健已然做到了当初他最想做到的事。
但为什么还是没有回家呢,弟弟。
行健,你太难为姐姐了,小师妹问起十里八乡曾经的神童,问起你,我想到的还是你单薄的身躯、眼下的青黑和变形的手指。这哪里像是天才的样子?
行健,你应该回来的,让姐姐看看你。
我会跟小师妹炫耀一个晚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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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