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健比我会取名字,英兰就如同她所期望的那样,是个勇敢而又血性的女子,胆大执拗到令所有人咋舌。
流云这个名字就不好,天上的云彩风一吹就走了,地上的人怎么抓得住呢?
我婚后第三年有了初夏,也许是冬天泡在冷水里的次数太多伤了身子的缘故,初夏来得极为不易。也是这一年,有一对商队经过这里,把流云带走了。
我那时因为怀着初夏可以有些空闲,偷偷看一会儿书,英兰隔着窗户大声喊我的时候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了大事。
不过确实是大事,英兰气喘吁吁,像头小牛犊子似的一脑门冲到我跟前,一点磕巴不打地同我告状,大姐!沈流云这回真的疯了!她要跟一个小白脸走!
行健行色匆匆地跟在后面,跟公婆哥嫂打过招呼后才姗姗来迟,低声警告英兰,你胡说什么,你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英兰顿时神色收敛,看看窗外,撇嘴小声道,你掐我干嘛,我又没说谎,二姐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行健,你说。
英兰确实没说谎,因为行健脸色也很难看,大姐,你回家一趟吧,劝劝流云。
我到家的时候流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惊喜喊道,大姐,你回来啦。
流云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但她还是很高兴,拉着我到屋子里坐下,试探性地摸了摸我隆起的小腹,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我把手覆盖在她手背上,直接带着她摸,她会动了。
流云激动抬头看我,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叫我,大姐!
我笑了笑,嗯,这里面有个小人儿,她还会动。
流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不一会儿,她收回手,胳膊拄在身体两侧,低头晃着两条腿,轻声说,不过可惜我见不到她出生了。
我看向流云,她的侧脸安静而祥和,完全不像英兰说的那样,她二姐哭天喊地要死要活都要跟商队那个小白脸走。
你都想好了?
流云轻轻点头,我想好啦大姐,我喜欢他,我要跟他走。
商队常年奔波,居无定所,你这一走,我们怕是再难相见。
流云沉默地低着头,膝盖上下起了小雨,她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大姐……
门“哐当”一声被人大力推开,英兰站在门外,冲着满脸泪水的流云大喊,沈流云你走吧!你走了就别回来了!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英兰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流云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扑在我怀里大声痛哭。
安慰好流云后,我出门就看见了行健,他极为勉强地冲我笑了一下,下意识喊道,大姐……
我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攥着他的手腕往屋后走。
爹想把流云送去给布行的张老板做小,我不同意,但没用。
这些年行健个子渐长,只是没有多少油水,最后抽条成一个脸色有些苍白、身形单薄瘦弱的年轻人。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方才瞥过的变形的手指,说道,行健,辛苦了,不怪你。
行健眨眨眼睛,红着眼圈问我,大姐,怎么办啊……
我轻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半晌后,叹道,让流云走吧。
行健脱力般后撤一步,佝偻着身子一手拄着墙,像路边失去水分的枯枝,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他用力仰着头看我,神情痛苦而茫然,我是不是又把流云害了……
泪水彻底决堤,我把行健的脑袋按在怀里,一遍一遍在他耳朵边颤声说,没有,行健,没有。
沈照不是你害的,流云也不是。
你是他们喜爱的弟弟、敬佩的哥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行健在我怀里僵硬、颤抖直至脱力,我在今天尝遍了泪水的苦涩,几近把我吞没。
流云走的那天阳光很好,叮嘱、离别的话说了一轮又一轮,而流云的目光却始终望向一个方向。我们知道,她在等英兰。
行健看出来了,他摸摸小弟的头,再去叫一下你三姐……
流云温温柔柔地笑着,算啦二哥,她跟我生气呢。
行健勉强笑了一下,这死丫头又任性,脾气比牛还倔。
流云摇摇我的手,像小孩子撒娇,你们回去帮我说说好话,叫她跟我和好吧,反正我是永远都跟她好的……
我最后一次伸手摸了摸流云温热的脸颊,目光在那上面不知道描了多少遍,流云,姐姐哥哥不在,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流云冲我挥手,我走啦……
小弟哭喊着追马车,二姐二姐,你回来……
流云似乎不忍再看,将脸埋在手心里,只留给我们一个颤抖着的背影。
一阵风吹过,把我的云彩带走了,我没能留住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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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