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的傍晚,听竹庵再次迎来了故人,他紧紧抱着初夏,衣裳还是两天前的那身儿,皱皱巴巴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冲着我哭喊,大夫说初夏要不行了,怎么办,我……他涕泪横流,不知所措,惶然道,她一直在喊你……
他倏地抬眼盯着我,都是你,都是你!如果初夏没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他佝偻着身子,把初夏藏在身体里,不让一点风沾到她,哽咽道,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我接过初夏,听见她微弱的声音,娘,娘……
初夏,娘就在这里,娘抱着你呢。
可是初夏已经烧糊涂了,不知道娘在抱着她。
没关系,初夏刚生下来那会儿也不知道抱着她的人是娘,我多告诉她几次,她就知道了。
我坐在床上靠着墙,把初夏横抱在怀里,一边轻晃一边低声道,初夏,娘的乖孩子,娘的宝贝……
他不断在床边换着被初夏焐热的帕子,分神吹着那碗师父端来的药。
娘……娘……你抱抱我,抱抱我吧……
在呢,娘就抱着初夏呢。我亲亲初夏滚烫的脸蛋。
他跪着床边端着药碗哭,初夏喝不进去……
我将手指伸进初夏的嘴里,柔声道,小初夏,喝了药病就好啦,病好了娘带你去玩儿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叫爹给你扎个最大最漂亮的风筝……
也许是初夏烧得没了力气,也许是初夏终于知道抱着她的是娘了,所以她张开了喉咙,那碗苦涩的药最后顺利进了她的肚子。
我和他一夜未眠,直到天蒙蒙亮,初夏身上没那么烫了,我们才松了口气。
他学着我的样子靠在墙上,伸手摸了摸初夏的脖子,声音沙哑,对不起灼华,我又失言了……
也许是怀里抱着初夏的原因,我忽然离听竹庵的静玄远了一点,没关系,你是该恨我。
他愕然扭头看我,我为什么要……
我半是疲惫半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语气出离地带上了点尖刻,毁了你的大好前程,害你和父母差点决裂,难道不该恨?
他听完后满脸复杂,半晌后苦笑一声,原来你这样想我,想你自己。
我闭上眼睛,没理他。
他又自顾自说起话来,我考了这么多年也没考上,是我不行,就算你不来听竹庵,我也不想再考下去了,爹娘年纪大了,我也不忍心再让他们供着我继续念书了。
至于和爹娘他们争论,他停顿一瞬,是我欠你的。
我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他苦笑一声,有些惨淡地说,当初我仗着自己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厢情愿地跑去跟爹娘说非你不娶,是我害了你。
如果没有我横插一脚,你会比现在过得不知道好多少倍。说着,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最起码有个真心相爱的丈夫,毕竟你这样好……
我定定看他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自嘲笑笑,我确实不太懂他。
……
初夏到第二天晌午时已经能认出人了,她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难得任性地不要我离开,连饭都是他端来我们在床上吃的。
吃饭的时候,初夏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我,看完就自己悄咪咪笑,他故意和初夏调笑,问她在想什么坏事呢?
初夏摇摇头,弯着眼睛说是秘密。
我低头擦擦她的嘴,目光飘向别的地方,不敢再看她。
傍晚的时候他提出要走,初夏哭闹着不想走躲在我身后,他什么话也没说,父子俩隔着我安静对峙。不知过了多久,初夏缓缓松开我的手,仰起头冲我勉强笑了一下,娘,我下次再来看你。
我低头认真看着初夏瘦了一圈儿的小脸和她通红的眼睛,下次是一年。
他抱起初夏,冲我微微颔首,静玄道长,我们先走了。
娘!初夏惊喜叫出声。
我眨了一下眼睛,看着他怔怔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吧,等初夏病好以后我再送她下山。
初夏又回到我怀里,他站在原地局促地搓了搓手,试探性问,那我……那我明天能给初夏来送身干净衣裳吗?
初夏也适时在我耳边哼唧撒娇,娘,身上黏糊糊的,好脏……
视线在父子俩脸上来回转个圈儿,我叹口气,可以。
初夏脸上扬起大大的笑脸,搂着我的脖子,娘,你最好了……
我轻笑一声,傻初夏,天底下哪有我这样的娘。
对啊对啊,你娘最好了。竟然还有人附和。
我又想叹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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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