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官有言,此篇收录于未遇镜狐线容敏百年间,请各位客官自行校对时间]
御书房燃着醒神的熏香。
“禀陛下,皇后膳食中的蛇毒乃娴妃身边婢女所下,那婢女指供了主子娴妃,但下官一路追查,其中或有贵妃的手笔,容贵妃怕不可再留。”
容敏。
毛笔斜摆一道,皇帝在宣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他手指屈起,轻轻敲击了两下其上的。“容”字。
容家……
“皇后一族这些年势微,平津侯又永失爱女,朕心甚恸,不可不哀,今边疆之势动荡,容贵妃长兄容奕数退外族有功,当赏,妄论慎提,莫寒壮士衷心,至于娴妃,本边陲小国之女,其国曾数犯我边疆,方依附,又做出毒后之事,天理难容,朕需得给百姓一个交代,当斩,诛连九族,萍国降级为萍县。”
他顿了一下,似是想起来什么,又或者说是一种习惯:“爱卿觉得如何?”
人命的存亡,家族的兴衰,就在御书房,漠然地上演。
帝王之言,渗着利益战场厮杀的血腥味,盖过了屋内游走的檀香。
“罢了,此事就这样决定了,”
宋熹等不及那个所谓的爱卿的发言,自顾自地决定了。
过了一会,一个老人缓缓伏在地上请奏:
“陛下,科考名次改逆一事……”
“朕观二者才情左右不大,不必再提。”
“陛下!不可……”
帝王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姜成载身上,嗓音平和地响起:
“爱卿,你老了。”
是老了,还是越矩掺和帝王的利益了。
姜成载,是当今皇帝还不是皇帝,尚为大皇子时就跟着他的谋士。
先帝意欲为子嗣培养左膀右臂,便从各大家族中选了一些庶子养成了书童,姜成载是姜家派来的,他年纪大,却在书院的比试里就已相当出彩,这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就这样成长了起来,入了先帝的眼,他是顶顶出色的人儿,唯蒋家蒋闰处处压他一头。
天才和鬼才。
他和蒋闰。
“你们想跟哪位皇子,朕给你们选择的机会。”
先帝站在这群培养好的龙虎臂膀前,他身前陈列着各个皇子的题卷,一摞又一摞,让他们带下去挑选。
同宿的府君把卷全往姜成载这儿塞。
“郎君不准备研读了么?”
“哈哈,”少年笑道:“我们家族早早定下选择。”
先帝年迈,他是厮杀上位的人,便也早早地把帝位之争,摆在明面上,龙生九子,九子各凭本事。
是啊,早有选择。
他家族来信,选四皇子。
四皇子是天姿最高的皇子,而他们的家族不过是攀附其上的一小家。
四皇子……
他看过他的题册,确有天姿,但也没有特别出彩,恐怕这才是先帝紧迫培养他们的原因。
直到他看到了,大皇子的题册,册上先生问:何谓社稷?在其余满册高辞丽藻中,大皇子写下:
百姓欲生而不求死。
对于大皇子这个年纪,他写得太虚,却深深地抓住了姜成载的心。
他想他知道该选谁了。
出乎意料地,他和蒋闰又选到了同一个人。
先帝诧异,很隐晦地瞟了眼他的长子,宋熹并不受宠,究竟是如何让两大才子同时押中。
姜成载感受到蒋闰从另一边望了他一眼,带着点戏谑和玩弄,紧接着就听到他温润从容的声:
“既大皇子已被姜兄相中,鄙人不夺人所好,愿佐四皇子以成。”
“允了。”
……
“先生……”
大皇子毕竟有点年纪,早已娶妻,便姜成载来府上一坐。
他的妻子叫胡梅儿,是县城小令家的姑娘,当初他被人算计,闹得大,只好包装成恩爱两不疑,娶了她。
那女人只觉姜成载气势极盛,竟慌乱间打碎了一盏茶具。
妇人本性,他们同时皱眉。
宋熹自觉丢脸,便不再让那女子参与。
姜成载拍了拍桌子,直言不讳:
“臣会倾尽所有把殿下送上那个位置。”
希望你也能让我看到那个盛世。
“谨遵教诲。”
……
九子夺嫡,姜成载也没想到蒋闰才是放在朝廷上最大的疯子。
仅四年,直接或间接地杀害了4位皇子,除大皇子被他保护得很好,剩下的死的死,残的残,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有证据能直接抓他。
那个疯子,在慎刑司走了几个来回,俨然是把那当做自己府宅一样的存在。
先帝默许了这一切,既已摆在明面上,不若让他见一见各位皇子能走到哪一步,于是蒋闰便带着四皇子借势而上,一时间朝廷上遍布着他的势力。
他的死对头是个非常固执的人。
四皇子一派水涨船高,四皇子即将即位的传言更是愈演愈烈。
却在这个时候,四皇子宴请大皇子来府上做客。
下一个是大皇子吗?
京城上下都知此乃鸿门宴,但……
“去,”姜成载背对着宋熹:
“你是帝王的继承人,故不可先失勇于敌。”
“终究要交锋的。”
姜成载面色沉沉,他说:
“请殿下相信臣。”
四皇子府歌舞升平。
蒋闰邻近坐在四皇子桌旁,那个位置彰显了他在四皇子一派里绝对的权威。
也确实该如此,底下所有人都颤颤兢兢,生怕惹怒了这尊杀神。
这充斥着一种故作自然的欢声笑语,大家的心思,全然不在享乐纵欢。
“最近我府上新到了一批好酒,如此佳宴不若拿来暖身子罢。”
来了。
所有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蒋闰站起身,月牙白的长袍称得他像一株柔软升起的水仙,他低姿态地为大皇子倒了一杯酒。
殿下!
姜成载站起身:
“下官与蒋大人素有交情,或可有幸得此佳酿一品?”
蒋闰无辜地挑了挑眉:
“自然。”
他为姜成载倒酒,而姜成载不等对方有什么颂词便一饮而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蒋闰:
“好酒!”
“姜大人谬赞。”
他笑了笑,也给四皇子倒了一杯。
“臣有幸得陛下赏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四皇子起身:
“不敢当,不敢当,爱卿品味高妙,又恰逢本殿不胜酒力,可惜了这等好酒。”
他太邪怪了,于是四皇子对他也多有忌惮。
蒋闰笑笑,遂将杯中美酒横洒于地:
“如此,便以此酒敬了天地,愿苍天祝我朝繁荣昌耀。”
……
四皇子死了,一个月后毒发身亡,举朝哗然。
姜成载打开门,书房外站着蒋闰,是他见过的穿白衣穿得最无害的狠辣之人。
他看见门开,施施然整理了一下衣裳,像是他才是主人,用外头的天地,邀请等待着姜成载:
“鄙人来投奔大皇子了。”
姜成载扶在门上的手指收紧:
“四殿下是你杀的?”
他不答反问纯然地笑着:
“我一开始选的就是大殿下,不是么?”
……
他和蒋闰共事很久,为了把宋熹推上那个位置,他们合议让大皇子迎娶容家容敏,以获得容家军的支持。
“殿下,您只差这一步,容敏她不仅仅是容家的掌上明珠,更是那“非权也贵”传言的天命之人,你们既是青梅竹马,不若迎她入门?”
他们这么提议着,没有注意到旁边研磨的女子手下微顿。
所以那个女人很胆大地私下见他:
“望姜老收回谏言。”
她没有筹码,但她说:“我爱他。”
他那时皱眉,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于是他开口说:
“妇人之言!况你身为大皇子侧室,竟私会下官,廉耻心何在!”
他对女子参政,向来是厌弃的。
大皇子得了蒋闰,后又娶了容敏,如虎添翼,早成功夺权,如今应当叫陛下了,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姜成载回过神。
紫禁城的宫门外站着他的学生,就是他被改逆了成绩,火烧眉毛得焦急,竟失了礼数,扒住了他的手。
相顾无言。
陛下没同意,他的学生懂他。
陛下本不是这样的。
……
皇后崩,举国悲丧,礼部举行了大型的哀悼仪式,与此同时,容奕得胜回朝,力败蛮夷,皇帝为其举行了接风仪式。
“爱卿此番得胜,可有所求,朕重赏你。”
“臣与小妹许久未见,惟愿进宫与贵妃娘娘团聚。”
不过兄妹想见,这要求答应了也未尝不可。
“允了。”
……
“你执意如此么?”
容奕双手揽住容敏的大臂,深沉地双眼看着她,他最宠爱的小妹,如今却要做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我要复兴容家,以这样的姿态,重写我们的命运。”
容敏说。
这样重写我们的命运,对容奕来说,这也是极其挑战他世界观念的事,很久之后,他看着她坚定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眸子,紧紧抱住了她。
风雨欲来。
“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
紫宸殿。
“陛下!”
守卫呢?一个守卫都没有!
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苍白,已然中毒有一会了。
胆大包天!
这样光正的谋杀,让他一瞬间幻视蒋闰那疯子。
他握住身旁老臣的手,托付着他的临终之言:
“成载……朕撑不住了,蒋闰,朕信不过,”
宋熹眼窝内陷,身体虚浮:
“朕答应你的,没有做到,但请你,务必保下朕的三子,朕的诏书……”
皇帝快死了,最迟不过一炷香。
姜成载推开门,外边乌涣涣的铁甲战骑,是真正的大军直入。
最前方站着披着铠甲的妖魅女子,旁边是容奕和……蒋丞相蒋闰。
“拿下他,”
女子下令,只一挥手,姜成载这个文人就被士兵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那长靴跨过,她从他身旁走过。
“容敏!”
他听到太极殿内陛下惊恐怨怒的呼喊。
直到一片死寂。
女子再出来,染了血的白瓷般的脸凛然地俯视他,手下的长剑滴下温热的鲜血,像嗜血的妖魔。
她说:
“把遗诏搜出来。”
……
姜成载入狱,容敏篡位。
蒋闰来到牢里:
“姜大人别来无恙,”
他还是爱穿白衣,与这幽暗的牢狱格格不入,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人。
“走狗,”
他哼笑,他们两人在朝堂上斗了一辈子。
蒋闰蹲下来平视他,被他厌恶地啐了一口唾沫。
“姜成载,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杀了四殿下么?”
他自顾自地说着:“蠢材就应该乖一点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姜成载没心思听:“要杀要剐快一点,我好去陪陛下。”
蒋闰停住。
“先帝想来嘱咐了你些东西,”他忽然嗤笑出声:“陛下要见你”
陛下?
他见到了,女帝,容敏。
“朕等着你交出诏书。”
宫前千里雪,承德殿皓雪壮景。
雪地上跪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谏官:“毒妇!当真毒妇!女子当政,容敏,你就不怕背负千古的骂名吗!”
帝王的仪仗,明艳的美人身着金贵的龙袍,戴着珠冠,娉娉地停下:
“骂名?嗤,朕逐奸宦,辟邪臣,斩妄想覆野之人,明德礼士,使我朝经繁荣安泰,谁敢让朕背上骂名?”
“可你毒后弑君,独揽政权……”
血被气得咳出来,脏了帝王的鞋。
容敏看着他,眼中的野心是如此之盛,仿若那明日一般,燃烧着夺目的坚定与自信:
“笑话,那些人不死,论得到朕做皇帝?这帝位,给的是天下至勇至尊,至聪至贵之人,有朕在前,那些个愚才你也好意思提,”美妇半屈下身子,勾起那谏臣的下颌:“长得倒也不错,怎的比朕的新宠还不懂事?”
他明明年迈,却被自己的学生、一介女流以娈宠相称,这是极致的羞辱。
女人轻轻甩手,便有人供上巾帕小心擦拭,帝王仪仗渐远。
“陛下意欲如何处置他。”
“官复原职。”
……
伤病未愈,他依旧硬撑着穿起笔挺的官服,出现在朝堂之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百官行礼时依旧不跪。
脸色苍白,大滴大滴的冷汗直流,衣下的血肉与绷带长在一起。
“恳请陛下允臣辅佐三皇子向学。”
朝堂一静。
谁不知道所有皇子全部被关禁。
还辅佐……
仿佛能听到针落到地上的声响。
女帝散漫冷漠的声音自高台上传来:
“朕闻姜大人之子文武双全,恰边疆遇敌……不若派去戍守边疆吧。”
以子易子。
姜成载抬头,珠帘后帝王的眼中凛然而残忍。
许久,他说:
“臣代幼子谢过陛下,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
姜成载,他本来没有对这个所谓的女帝抱有什么希望,于是当状元选拔之事再次出现混乱,他只得跪在殿外,以此求皇上彻查状元选拔事件。
他朝堂上的死对头——蒋闰吊儿郎当地出现,款步间,像一朵有毒的花,他笑眯眯地踱步到他身边,姜成载多想骂他是皇帝的狗腿子,但如今有求于容敏,硬是憋住了。
他的冤家笑他。
他气急烦躁:“你行你上。”
于是那蒋水仙,便笑着一鼓衣袖,朗声朝殿前的太监道:“臣……请皇帝彻查殿试作假一事,望公公内传”
太监点头又进入了大殿。
过了一会,他出来,掐着嗓子说:“陛下允了,二位大人请回吧。”
蒋闰从他身边经过时,声音逐渐变得严肃,少了平时那邪魅的玩心重的态度:
“当今圣上确是有大才、有魄力之人。”
这话说给姜成载,也说给自己听。
他一向看得比他准。
宫殿肃穆,唯有那不带冷暖的秋风,同那没有任何喜怒的宣旨声,在姜成载的衣袍旁打转。
另一头,殿内。
“陛下”
“姜成载回去了么?”
“回了”
容敏在窗前观景,他让她想起了她的父亲,严肃,木讷,但衷恳,只为了家中儿女大胆了一回。
容父忠君,只有家族被牵连时大胆保下了容敏,但他从未为自己考虑过。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可能是因为,她的族人,大多已经死在了刑场。
“姜老!”
某一天下朝,他见着一个熟人,大步流星地往宫殿里走,他看见他,拐了个弯,从那宫门前冲出来。
是他的徒弟,很是尊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徒儿得中状元,陛下知我冤情,恰逢我对此事了解一二,特派我负责此次科举。”
当真是利国利民,姜成载哑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资鼓励。
磕磕绊绊、不情不愿的书声穿过皇宫的红墙瓦,牵引了容敏的视线。
“我一点也不喜欢学这些!”
宋雍把书册都扔到地上,他还是孩子心性:
“我喜欢写诗!”
他说:“姜卿教我写诗吧?”
他其实不喜欢写诗,只是想找个机会逃了这枯燥的帝王之术,小孩顽劣,只想游山玩水作一个快活人。
姜成载看出来了。
年迈的老人看着这仅存的唯一的皇子,他的小脸白嫩精贵,被养得很好,他想起容奕前些日子启奏,说希望皇上能把其余的几位皇子都杀了,断了他们复国的可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他只是谏,像当初对待已经长大娶妻的宋熹一样。
姜成载左脚后撤,右脚又一撤,跪在地上,很低地垂着头,将脑门抵在地上,一叩,二叩……
“臣求三皇子向学。”
他的额头染上血,像在履行某种歃血的誓言,宋雍被吓了一跳,赶紧下位想把他扶起:
“我学,老师,我学……”
“皇帝驾到——”
是容敏,帝王的仪仗,姜成载一愣,心中羞赧,正欲起身,却听得她说:
“既然面容有损,就不必再起来见朕了。”
容敏看着他低伏的背,又扬眉看向那战战兢兢不知所措,被她气势震慑的前朝皇子,只是意味不明地抿了下唇,带着仪仗队离开了。
姜成载没听见她和春桃的对话:
“陛下刚刚为何……”
她看着满园牡丹花:
“不过是全了他的面子。”
……
“快带着陛下撤退。”
容奕叛变,来得突然,或又是早有预谋,陛下和容将军,理念不合已久。
大军压境,姜成载大跑向殿里,他要求容敏把三皇子带走!
迎面撞上一群人——女人抱着小孩还有之后一众的官员——是容敏带着宋雍在撤退。
姜成载看着她,像是受到一种震撼,他没对容敏说出什么话,只是突然哽住。
他们两方对峙,看似思考了很久,也不过只是现实的一瞬。
最终他对三皇子说:
“护好陛下,其他的,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姜成载和他们错开了身子,他一直往里面跑,一个老人竟然能跑得这样快。
他们都知道,姜老决定留下来垫后,容敏能感知到他此去再也回不来了,于是很想跪下,像她当年在刑场上跪别亲友一样,但她是帝王了,她如今只能跪天地神明。
三皇子看了容敏一眼,拉了拉她的衣袖,朝他最敬重的老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除了死亡,谁也没有催促他们。
容奕披甲而入,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只是一抹杀意的化身,这让人一个恍惚便能幻视容敏当年,一身鲜血,拖着血淋淋的长剑,从先帝宫中迈出来。
容奕看到这个独自屹立在宫殿正中央的老人,皱眉:
容敏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拿下他。”
姜成载临死之际,他想起了他当书童的那个时候,说是书童,但和皇子老师,也没什么大不同,他教导着先帝和几个皇子,那容敏是命定之人,她也在学。
那个时候的他提出过一个问题:说山上有匪,劫掠官粮,其人武艺高强,该如何收编?
他记得皇子满座,底下是一群冥思苦想的人儿,在一片犹豫思索中,唯有小小的容敏问他——
为何选择收编而不是剿匪?
她说:
“我可率兵出征,平此反贼,提他项上人头,以扬我大国国威。”
后来的她也不出他的所料,只是比那孩童时期,更加大胆和冷酷。
毒后弑君,霸权专政……
可她带了三皇子……
她有仁心了……
“不过是一介女流”他耻笑。
“不过是一介女流”他沉默,牵引着脖子往那士兵的刀刃上一划,鲜血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