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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官赋

[司命官有言,此篇收录于未遇镜狐线俞之百年间,请各位客官自行校对时间]

他又听到了风与沙摩擦的声,深夜压下,沉的云似蜷伏的猛兽。在这靠近大漠的边陲小城,风是有劲的,沙子会张狂地漫天扬起。他确实已行至暮年,佝偻而坚劲的望着远方,他的眼睛早已浑浊,透过那穿不过的沙的屏障,他看到了京城。

事实在历史的洪流中沉淀。

在那长江一带,他们村就这么生长起来。

“就叫尤旸如何?”

五岁那年新年,村里屠户家新添了男丁,出生之时便遇着灾病,他那五大三粗的爹就把村里的先生请来档口,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改个名字。

“我觉着这名字不好。”

人群中,稚里稚气的声音显得尤为凸显。

众人看向他,是一个背着菜筐子的脏小孩:

“嘿你这小娃娃,怎么说话的。”

尤家屠户性子急,揽起袖子,当下就想教训一下这小鬼。

冯阿嬷认出他了,将那孩子揽到身后:

“予辞是林家的崽子。”

村尾那个傻子家的啊。

众人一片唏嘘,便说着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之类的言辞,让尤屠户消消气,别和这小娃娃一般计较。

只有教书先生抚着长须,板正起身子,走在林予辞面前蹲下身,平视这个孩子:

“小郎君觉得用什么字好?”

“尤字属土,可承万物,旸字固有暖日初升的意景,但我觉得不如晟字,取其向阳而生,终有所成更妙。”

林予辞不卑不亢,声音又大又清亮。

一下子,大家都沉默着品味,又是一下子,在场上有点文化的都送出掌声一片。

“好!好!好!”

最高兴的莫属尤屠夫,他豪爽,又恰逢今年收成不错,便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操起那菜刀,从大肉猪上划拉一刀,下出一条肥嫩的猪肉来,用长钩一扎空,红绳一打串,举到他面前。

“小娃,这条猪肉够靓,你拿回去,当老夫我谢谢你了。”

他伸出手指摆在林予辞面前,指了指天上:“咱们娃啊,就取这向阳而生之意!”

肉,肥腻的香味像是蛆虫爬过眼球直往他心里钻。

这个还在长身体的小孩没沾过油水,却已经能通过他有限的在外观摩的记忆去思考怎么处理这美丽的食材。

他把那刚挖的野菜拿出来,放了把略干净点的叶,不过一两片,把肉压在其上,又铺上几片干净的,才把那沾了好些泥的野菜什么的盖在最上头,那浅浅的筐满了起来。

大人们过了劲头,渐渐散了,毕竟快新年了,活个喜气,家家户户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他背着筐回了自家的屋子,在村尾。

林予辞的阿爹是村里有名的傻子,只有天光的上午那半日是清醒的,他很小的时候他的阿爹就早早起来去后山扒野菜加水给他熬成一锅汤,这是他们一天的吃食,当然这几乎是给他准备的,因为阿爹下午就撑不住了,变得痴傻,时常往外溜,只在很晚的时候才回来,幸好还认家。

村里时不时会有人给他们送点过时卖不走的菜叶子或者一个鸡蛋,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大了。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动学会了煮饭,早上备好饭,下午去后山照料一下那些菜,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或者看看书,这些书册子是从他阿爹那偷的,灰太多,太脏,但也没什么办法,聊以解闷,等他爹快回了,就放回去。

屋子里面很安静,阿爹出门了,他便把筐往角落卸下,今天的吃食已经备好了,等明儿他再给阿爹煮点好的补补。

他本想去后山瞧瞧,又怕有耗子起夜把那肉叼了,只好拿上书册往那旁边一窝便睡过去。

……

“阿爹,你尝尝,香不香!”

林予辞高兴地告诉自家阿爹:

“我帮尤家阿叔的弟弟起了名,尤阿叔奖励我的。”

林父虽消瘦但身姿清正,他有半日的光阴和小予辞相处,那粗糙宽厚的大掌抚上小娃的头:

“我们家小予辞怎么厉害啊。”

小孩骄傲地蹭着父亲宽厚的大掌,他肉放的少,他们家必须得精打细算,这些要留着吃呢,于是他只好细细地去品,小舌头一点点小心地舔舐着汤里的肉香。

“阿爹,你教我学书吧,我想考科举,这样我们就有好多肉汤喝了。”

“什么?”

林父被吓到,震惊到有些呆滞。

小予辞起身把林父藏起来的书册翻出来:

“我都是偷偷看的,你看,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呢。”

“哎呀!”

他喝汤久了,差点错过了时间:

“阿爹我等会和你说!”

小予辞把书册放好,赶忙跑到锅前,他需要把今天的午饭晚饭备好,一会还得出去看看昨天没来得及照料的野菜。

但是,孩子啊,你回头,你看看你父亲那双眸子,盛下了多少他根本盛不住的慌乱和痛楚。

小孩一边把东西盛出来,一边对阿爹说:

“许先生说我很有天赋的。”

“许先生……”

“嗯,就是我们村的教书先生啦!”

“嗯。”

很漫长的沉默,漫长到林予辞觉得气氛不对迷茫地回头。

“小辞啊,”林父那双忧郁疲惫的眼中落了愧疚,他像平时一样摸了摸小娃的头:

“我要出门了。”

他只以为阿爹要犯病了,这个村子里没人欺负阿爹,这也是他放心阿爹出去的原因。

“哦,好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阿爹也再没有回来。

阿爹是投井死的,死前他挨家挨户给村里人嗑头,希望他们对他小娃多照料些。

其实不用这般,他们也会的。

后来村里人说,阿爹当年考科举,考了很多年,那是他最有希望的一年,于是他去了,当时正是乡试,碰上他的阿母怀他,阿母生下他后难产死了,那个女人大概早早有所预料,便在一册书册上写下了“予辞”二字。

予辞,予辞,予其满腹诗书又是,予君辞别之意。

阿爹还是落榜了,这一回来发现妻亡只留一子,便疯了。

村里人还说,正是因为阿爹的一直帮忙,村里人才普遍识字。

一个懦弱的人,他想。

许先生把他带走了,阿爹第一户就去找了他。

许先生告诉他,阿爹是他曾经的老师。

……

许多年,人们早已记不得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姓林,是状元,才华横溢,家徒四壁。寻常百姓人家也知道那年科举考得很难。难到什么程度呢?他们说不出来了。那一年,多的是文采斐然,自信夺目的少年郎。

他这一跃登于青云之上,便与他们不再相同了。

他是那年的状元,风光无限。自这热闹鼎沸的人声中驾马而过,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看见,乡亲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给他送来二十来个土鸡蛋,他们向他投以骄傲慈爱的目光。他的心中,那般的心潮澎湃。

他应该被叫做林官人,这个称谓让他知道,这是个金饭碗,但不是个铁饭碗。伴君如伴虎,天子脚下的人们小心又小心。若这王朝的皇帝是个明君,在朝堂上应该忠臣遍地。

这京城繁华如斯。

夜里民间亮起流光溢彩的灯,自大街小巷升起,在光河中跳跃,万千灯火的美丽,情难自禁,眺目望去,他看见金色的盛景。

这盛景之下的汹涌啊。

左相亲自找到他,谈论间,字字句句皆是公子清朗,小女貌美,金帛玉绣,锦绣前程。他的眼中渐渐冷了,像含着一层浮冰,一如他的心也冷了。他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傻子,先生教的忧国忧民,精忠报国,他一刻也不曾忘记。

……

他其实爱着她,无论外人是否说他是见色起意。

“在下林予辞,忝列世间。”

“小女子顾卿卿,公子安好。”

如此一见钟情?

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却拥有和阿爹在世时一样看他的那忧郁愧疚的眼?

后来她问他:“你愿娶我吗?”

全然失了大家闺秀的礼节,多么冒昧的言语,不复矜持,亦扰乱他的心。

“不会,”他听到他的声音这样回答。

拒。

退。

……

当初一起考科举的同僚设宴款待他,在一座私人府邸。

瓷白的玉箸划过温润的光,黄金镂空着四角的宴桌上摆着奇珍佳肴,那是肉香,混杂在各种荼靡乱象之下。

美人艳舞,在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笙歌靡靡,众人放任那乐师在这里奏响不合规矩的礼乐。

同僚开门见山:

“端王派我来给你递个橄榄枝,既然林兄已拒了那顾译,往后必遭挤兑,不若加入我们,辅佐端王做那九五之尊。”

天子脚下拉党结派。

林予辞面色难看,同僚看出了他的心思:

“当今圣上无能,不过一具傀儡,大权掌握在左相手上,只有端王才是民心所向。”

民心所向?

嗤。

靠搜刮民脂民膏的民心所向么?

侍女手上掌着青璃灯,巧笑嫣然,红衣香艳,裹着点白嫩的□□,是很高级的暧昧的引诱,晃着他的眼。

“别愣着了,仔细着给林兄布菜,”同僚笑着呼来几个侍女,她们将那昂贵的碟和更昂贵的菜品摆上来,只听得同僚含着佳肴溢出的夸赞声:“这是六十四种食材烹煮熬成的……”

“不必了,”林予辞止住一旁服侍的侍女,起身作揖:“我不爱喝肉汤,就此告辞。”

真心,真意。

同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嘴上的油渍还没来得及擦,反射着和那万家灯火不一样的亮光。

……

这年复一年,他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敌不过那些人一两句荒唐愚昧,两三句放肆大胆,这朝廷之下的暗潮汹涌,他也曾说给那些人听。

高台之上的年轻圣上多么无力,在百姓期盼的盛景上颓然地叹息。

官官相扣,这便是官场。

帝王平庸,奸臣横行,极少数的平民百姓靠科举翻了身,又被渲染成他们想要的颜色,每个人都疯狂的涌进来,他们在这里生了根—一这是一个病态的朝代,病态的官扣。官扣之下啊,是何等的腐朽和肮脏。

玉盏与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杯身乍破,碎片有泠泠之乐,是命运的哀鸣。这一次找到他的是谁呢?一名小厮足矣。

“官人,小的劝您别不识趣,这状元的名头原本是不是您的,那还真不好说,”小厮恭敬地行了一礼,他在向下行礼,眼睛却像是在俯视一团不知道从哪里混入京城的东西:

“您应该选择听话才是。”

那年的状元本应是,

南门村,俞之。

才华横溢,家徒四壁。

小厮笑了笑:

“左相大人还让我带一句话给您,感谢您对端王一派的弹劾,左相看过了,很赏识您。”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这么想着,这么念着,他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笑得涕泪纵横,笑得狼狈不堪。星光渐灭,徒留一片挣扎的黯淡。

……

他们说洪涝之灾,须得引水。

朝堂之上,是比洪涝还要澎湃激荡的人心。

“陛下!万万不可,那还有百户百姓啊!”

“舍小为大,林大人不会为救你的乡亲们就置其余百姓于不顾吧?”

左相挡在他的面前:

“陛下圣明,自是知道应该怎么选,容不得你在这里搞出些愚见出来,扰乱人心!”

“臣绝无私心,但……”

明明有办法的。

“那此事就这样决定了。”

左相一揖,圣上无言。

他惊恐地抬头,那龙座太高太远,他看不真切,但那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当今圣上,已经做不了主了。

……

他去见了那个人,南门村,俞之。

草屋收拾得很齐整,他的徘徊终究被主人发现,被邀请入屋。

“你是来求解的。”

俞之把书札一收,腾出一块地出来。

是么,可能是吧?

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以致于林予辞几乎是没有思考地便说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帝王无能,我当如何?”

俞之拿出了两盒石子,全黑全白,将黑子推向林予辞身边,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面前的桌子上竟然刻着简陋的棋盘。

“嗒。”

林予辞下出一子。

“嗒。”

俞之跟上。

“嗒。”

“帝王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明臣才是。”

“嗒。”

“那如果连明臣都没有了呢?”

“嗒。”

“嗒。”

俞之拐了一个不着调的回答:

“你家里人……节哀顺变。”

林予辞的白衣在这方空间,显得太纯净。

“嗒。”

白棋又落下,他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嗒。”

棋已在这三两句话中走了几个来回。

很久之后才响起落棋声。

“嗒……”

“林予辞……”

林予辞,那年的状元。

俞之轻轻地笑了,一切事物在他的笑中仿佛都无所遁形:

“你输了。”

“嗒。”

有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俞之的愤怒,那是一种有智之人无声的谴责。

一阵沉默,惟呼吸在此狭窄之处蹁跹。

俞之说:

“那就推翻这个王朝。”

明明他的年纪比他还小,林予辞就这么输给了俞之。

临走前,他往俞之门前放了一枝漂亮的桂花,袖中没拿出来的几锭白银,冷得发烫。

一个懦弱的人,他是。

去了洪涝,又遇大旱。

这大旱和饥荒,纷乱和流民,哪一样是他可以割舍的?哪一样他又能够放下心来?

于是他又一次站到了朝堂之上。

他问自己,他爱这个国家吗?爱,他深爱的是百姓。

一念荣华富贵枯荣,决定他一生的沉浮。

他被贬通城。

通城是什么地方?

在茫茫大漠旁竖立起一道通城的城墙。

有人笑他太过年轻,有人劝他回心转意。

他坚信他走的路是正确的,所以他想一直,一直走下去。

那生而平凡之人,□□凡躯抵不过这时代的狂风,便愿为萤火之光,重新点亮这万家灯火。

那年饥荒,有的人留了下来,有的人离开死去。

朝廷的粮分到通城这已所剩无几。

他把他攒的俸禄全给了出去,大灾之下,人们的目光带着感恩,也裹挟着贪婪。

肩披星辰,奔波劳碌,他的救济,使本就拮据的家雪上加霜。他的生活愈发贫瘠。

哪里有什么管理之能,他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罢了,黄沙扬扬地扑面,对生存的渴望已经压倒了对生活的诉求,于是慢慢地,不再有孩子再来听他的课。

再后来,甚至已经无人认识他。

俞之,如果你在,你会做什么呢?

鲜衣怒马少年郎,奔波官场几十载,他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将一身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状元袍,换作满身尘土飞扬。

他看见,百姓生活逐渐死寂。

他每每想起,那样稚嫩瘦弱的孩子,小心地牵着他的衣袖:

“先生,我们会死吗?

死这个字太敏感了,他哽噎有如鱼刺在咽,孩子呀,你叫我如何回答你。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只是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

他注视着这一切,凌迟着自己的心,心口似乎被人拿刀剜去,里面吹着空荡冰冷的风。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行动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僵硬迟缓了,他的病其实不足以支撑他来到这里,但他心里有个执念,所以他站在了通城的城墙上。这里很高,他看到了沉甸甸的黑夜和黄沙,目之所及,是野兽在吞噬大地,它在咆哮。他又看到了黄沙,又看到了黑夜,仿佛又看到了京城。

他想等等。

再等等……

翌日,守城的士兵发现了这位衣衫褴楼的老人,他似乎已经死了很久了。尘垢弄脏了他布满褶皱的脸,沙土洒遍了他的周身。应该是个流浪汉吧,士兵想,有的事情做得多了,便从不寻常到了寻常。他麻木地清理着,那隆起的山地啊,又多了一座不知名的坟。